东方曜话音落下,巫寻月惊现错愕之色,怔怔地定了许久。
见她如此,东方曜更是心灰意冷了,愁苦道:“你也觉得司城封座说这话,定是对我恼极了,他……他怎还会再接收我入九部令。”
巫寻月几乎要按捺不住喜色,脑海中似有闷雷轰响,遮蔽了一切,让她一时顾不上别人说什么了。半晌,她才如梦初醒般回神,强压住欲翘起的嘴角,好言劝慰道:“他……我是说,司城封座他……如此人物,该是大人有大量,怎会和你一个学生计较,且当日他也并不知你是谁呀。”
东方曜未能有一分放松,叹气道:“都怪我,当时鲁莽,若司城封座真因此拒收我,也是应该的,我该为自己的无知负责。”
观他如此诚恳,巫寻月倒是心生钦佩了,由衷地说:“你真是长大了不少。”
东方曜看向她,认真说:“寻月,这都要感谢你,从你身上我真的学到了很多。”
“那是,”巫寻月一点也不客气,“要是不比你明些事理,我这年长的几岁是白长了?”
东方曜被她逗笑了,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巫寻月明显看到,东方曜对她不再似从前那般拘谨,也不再那般露怯了,男人坦然起来,个头看着都高了几分。东方曜收了笑意,脸上全是释怀,道:“寻月,我的确有许多太不如你,你该有更好的男子相配。”
“嗯哼,”巫寻月背着双手,下巴高翘,趾高气扬道,“那我得好好等着看了。”
猝不及防,东方曜想也不想就说:“司城封座当配你。”
“噗——”巫寻月吓得一口老血喷出,猛烈咳嗽,吓得东方曜真以为她不舒服了,连连致歉。可她分明压制不住欣喜,脸上都笑出褶子了:“你你你——你能不能有一刻心里别想着他,怎么张口闭口都是他……”
就连与外人提起,也还是“他”,实在不愿称那冠冕堂皇的“司城封座”。
东方曜这傻小子自然瞧不出她的心思,只好一笑:“好,我尽量不想。”
巫寻月还是得好好宽慰他:“我觉得司城封座不至于为了这点事记挂至今,他是何人物,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大事,哪能跟一个小孩儿过不去,说不定早不记得了,且你毕业大考如此优秀表现,九部令求之不得才是,我实在想不出他会拒绝你,你且放心投报。”
有巫寻月一番鼓励,东方曜踏实多了,眉间愁云终于散去几分,目光一沉,笃定道:“好,那我便一试。”
巫寻月不知道的是,司城凛的确每天要处理许许多多的大事,而她自己——于他也是一件大事。或许对别人来说,东方曜还真就只是一个小孩儿,对司城凛来说,可不是。
此时正是上午,与巫寻月一别之后,东方曜就坚定地回去填写了自己的志愿,午前便已交到老师手里,所以,十数里外神都城中的某人,当天下午就收到了这个结果。
拒收优秀毕业生并不需要写理由。所以,千山昙现向司城凛汇报此事时,得到的吩咐是:“拟一份拒信,交由我签字。”
在场部下无不惊讶,之间相视一眼,一时未动。千山昙现也不得不再确认一遍:“……封座大人,此生是今年控制系第一名,毕业大考的表现您也看到了,以一人之力施展天殛雷刑就击破了星罗天覆,且梅祭酒也认同此生敦厚,是个可造之材……”
司城凛在低头忙别的事,好像全然没听见,又或者根本不打算改主意。见此,千山昙现明白了,行礼道:“属下明白。”
离了书房,几人议论纷纷:“怎么回事?此人有何问题吗?怎么封座大人好像不喜欢他?”
“未曾听说啊,东方家也不过是寻常勋贵,算不上高门大族,该是不会与封座大人有何过节吧……”
“可惜了,我亲见那天殛雷刑,用得可比前几年进来的毕业生都好,且还是布阵领队,阵法转换神思敏捷,这不正是我部所求全才吗……”
千山昙现打断了他们:“好了,封座大人自有他的考虑,这些议论不可在大人面前再提——你去把拒信写了,之后直接交给大人签字吧。”
千山昙现将差事吩咐了下去,就忙别的事去了。后来他有事再去书房找司城凛,正在那时,负责撰写拒信的部下进来了,将书稿交由司城凛。
公文公式的措辞,不带任何感情,司城凛通读一遍,确认没有错误,毫不犹豫地提笔签了名。之后他从抽屉中取出九部令印玺,往签名处按压——一方由负屃龙爪所构成的“九”字立现。他将折子合起,递了出去。
部下出去了,千山昙现还在,他对司城凛虽也是百般尊崇恭敬,可到底不像其他部众那么畏惧,便说笑两句:“封座,现下这一名您拒了,第二名是慕家那小子,自是要去慕封座的六部令,第三名我倒是未曾听说,但除此之外——还有那位双修真灵呢,各部可也都在紧盯她的意向,此生为我族唯一医疗系控制系双修之才,您可有意揽之?”
千山昙现注意到,司城凛眼帘一动,定在了某处。于是他接着说:“由于今年毕业生志愿改革,优秀毕业生需限时投报,虽此生是真灵独为一档,但学校也安排她与其他三甲同一批投报,可就在这两日了。”
司城凛终于抬头看他,道:“你倒是了解。”
千山昙现笑了笑,此等美事,他早等着跟封座大人分享:“封座,且不说各部现在都盯着此事,也会互通一二,其次呢……封座或许不知,我部云停在追求此生,对她颇为上心,说不定啊还能将人拐来呢!”
司城凛眼色一滞,问:“你说谁?”
“我部间令燕云停……您是问那位真灵毕业生吗?”
司城凛没做声,缓缓搁了笔,身子向后一靠,广袖一展,威势天成。他开口问:“什么时候的事?”
见封座大人难得对八卦感兴趣,千山昙现怎能不殷勤告知:“该是有些时候了,虽说我们云停家世相貌实力皆是百里挑一,多少姑娘求之不得,可毕竟人家是双修真灵,千古奇才,自然也是有些傲气——不过封座大人您放心,这姑娘也并非对我们云停毫无反应,之前他们已有过相约,云停也时常会去神都学宫见她,怎么说也该是有些眉目的,没准她真的会为了云停来我们这呢!”
千山昙现说得越发起劲儿,全然没有注意到,司城凛的脸上阴云密布,那沉静的眼眸深处,已是一片足以冰封千里的凛冽杀机。
……有过相约……时常去神都学宫见她……
千山昙现说完了,方才他绘声绘色,话音落下,目光才回到司城凛脸上,却瞧着……怎么如狂暴前夕的死寂,静得令人发怵,甚至感觉这屋内空气骤变稀薄,莫名窒息……
千山昙现脊背发凉,却不知哪里出错了,试探道:“……封座大人?”
司城凛坐定不动,如渊俊颜不起一丝波澜,只声线更沉厚了几分:“下去吧。”
“……是,”千山昙现就等这句了,腰身麻利一低,行礼道,“属下告退!”
千山昙现没敢再看司城凛一眼,步步后退,稍远些便转身疾步出去了。直到他轻轻关上书房的门,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转身迈出轻快的步伐,却没走几步,脸色骤变——
一股灭世之力如同一只从天而降的神祗巨掌,无形而全面地将他重重压制,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只膝盖便已着地,脖颈甚至也抬不起来。耳畔响起轰鸣,他什么也听不到了,视线也变得模糊,强烈的窒息感令呼吸变得急促,他以仅存的一丝意识运灵维持,勉强支撑自己保持清醒……
这是……封座大人的灵压,如神魔降世,惊天泣地。
千山昙现愕然瞪眼。他的确从未亲见司城凛的实力,只知他与风族敖星泓交手战平,且六令封座慕之遥也曾表示,自己已难以与他一战……却从未想过,他仅仅只是释放灵压,就已经让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这灵压狂暴无极,不带任何克制,淋漓尽致地泄出了怒意。千山昙现强撑一丝意识,喃喃道:“封座大人这是……生气了……”
与此同时的桑府,却是一片风雅祥和。池中莲花大片绽放,馥郁灵气清新散逸,连路过的飞鸟都忍不住停下,或歇息或采食。
桑川禾今日在家,便安排巫寻月在桑府见面。他自然是清楚她此行要说什么,这小朋友有心亲自面见他道明,他也是乐见得很。
桑川禾寻了府中一处纳凉观景台,等着巫寻月过来品香喝茶——自然品的是药香。她人刚到,他就对她说,上次她来府中正是冬日,天寒不便邀她赏景,此时初夏,正是好时候。
见桑川禾如此有心记着,巫寻月脸上又添了几分愧色,桑川禾未在看她,却已主动道出:“不必有愧,你能来看我这个老头子,老夫甚感欣慰,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今后走什么样的路,若你始终怀有医者之心,我们就永远是一家人。”
虽然还未见过空相宗主,但就巫寻月目前所见这四位,若论谁最有神性,非桑川禾莫属——她绝对没有不尊重梅校长的意思,只是校长于神都学宫学子来说,始终如祖如父般亲切,而桑川禾,却是实实在在如神祗般,有一种想要虔诚托付的安宁。
他一头白发如月华流泻,容颜经岁月打磨,如玉质俊美,眉宇间凝着一种化育万物的悲悯,静聆众生疾苦。也或许巫寻月与他灵气同源,总感觉到自他灵魂深处散发的草木灵气精纯如创世源力,仿佛这世间草木生发与枯荣皆以他为韵律,让人不自觉心生朝拜。与之对坐,如入圣祠,不敢高声,唯恐惊散这满院慈悲。
巫寻月正襟端坐,满怀虔诚,道:“桑宗主,寻月一生,绝不敢忘为医之道。”
桑川禾浅浅一笑,给她的杯盏中添茶,问:“可是想去十一部令?”
“……是,”巫寻月终于说出口,“这都得感谢您当日提点,若不是您向学生说明十一部令,或许学生也会和多数人一样对之不甚了解,便也就错过了。”
“既能帮你找到心之所向,也不算辜负了你称老夫一声长辈。”
桑川禾这是在说笑,巫寻月却是诚心:“桑宗主哪里话,是学生辜负了您。其实学生并非刻意拖延不表态,只是的确拿不准毕业大考会如何表现,不怕您笑话,学生险些就没能从问心尊者的幻象中出来……”
“心中牵念太强,未必就是坏事,”桑川禾淡然如茶,似乎再坏的事在他那里永远会有一丝生机,“心里越有挂念,就越是坚定,就越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到哪里去,是不是?”
“是。”
“还有什么原因?”
桑川禾看着她,温然而笑,巫寻月如被神光照拂,什么都愿意坦而告知:“我……其实我就是个野丫头,没想过有什么抱负,能成才便好,不成也就罢了,从不敢想修成封灵……这七年在学校,虽然有同学、老师还有您照拂,我的确很快乐,可也多了太多我不愿意不想要的关注,我实在……是厌了,也倦了,总觉得该到一个不那么容易被注意的地方,那样我会好些。”
“所以,十一部令老灵宗不在,副座代掌,他看待部下总不会像座首那般,以培养继承人待之——你可是如此想的?”
巫寻月有些羞愧,只得默认,倒是让桑川禾笑了起来。而后,他又说:“不知为何,你让老夫想起了司城家那个孩子。”
听到这二字,如激活她全体神经,巫寻月骤一定神,轻问:“是吗?”
“是现在的司城宗主,老夫年纪大了,偶然恍惚间会不知今夕何年,也就忘了他已继任掌家……如此称呼,实有些不敬,还望你替老夫保密。”桑川禾调皮地眨了眨眼。
巫寻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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