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英国公府依旧四处张灯结彩,仆从们来来往往预备着一年里最重要的年节,但是今年府里的主母主君都不在,华彩之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冷清。
府中唯一的长辈大长公主,早已不问世事多年,与自己名义上的孙辈也并不怎么亲近。
偌大的府邸,沈清远常常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今日腊八,重华宫休沐,他无需入宫伴读。
忙完外院里那些必须要他过目的事务后,他便一个人闲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枯寂的庭院,思绪不由得飘回现代。
沈清远想念现代自己那个温馨的家,父母虽然忙碌,但是会抽出一切时间来陪伴他的童年。
长大后,身边也总有一群志同道合的玩伴,见面的时候永远可以畅所欲言。
而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就连朋友见一面也不能随心所欲。
直到下人来报,说宫中依例赏下腊八粥,郡主还送了不少东西过来,沈清远今天才觉得心里畅快了一点。
在皇帝和容妃送来的食盒旁,摆着沈清一他们送来的东西。
除了他吃过的,还有几个金黄油亮的蛋挞,明显是最近才研究出来的。
盘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那是沈清一手写的英文:非常好吃,我们三个已经吃了一盘了,芝士也快有了,等你一起来试试披萨。
沈清远小心地拿起一个蛋挞,品尝着那熟悉的香甜气息,他唤来贴身小厮椿生,细细吩咐:“去街上,买些芝麻胡饼,蜜汁肉脯,还有梅子杏干。一会儿出门记得带上。”
小厮领命而去。
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依旧,但是沈清远心中的那份孤独却渐渐被这些细微的牵挂驱散,他把沈清一的纸条夹进手边常读的书本,打起精神更换衣袍,准备入宫赴宴。
宫里的腊八,要比沈国公府热闹多了。
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暖,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已经进入了腊月。
妃嫔皇子,公主命妇们都围着太后依序而坐,衣香鬓影,环佩叮咚,谈笑间一派其乐融融。
沈清一作为新晋的郡主,和其他的宗室女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但心下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待到圣驾降临,皇室家宴才正式开始,众人也都移至更加恢弘的殿宇。
身着彩衣的乐官演奏着悠扬悦耳的音乐,侍奉的宫人们更是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
皇帝高踞主位,神情温和,时不时与一侧的太后低声笑语,看向下方的儿孙们。
然而,这片极致的热闹,却在无形的折磨着下方宴会上的每一个人。
为着礼服繁复,穿脱不易,且在这种场合频繁离席更衣会被视为失仪,所以沈清一来之前就被嬷嬷耳提面命了好几遍,故而她不仅从早上开始就没敢怎么喝水,现在面对满桌佳肴,更是每吃一口都需要仔细计算着分寸。
她望向不远处的李珩和沈清远,发现他们桌上的东西也都没动几口,瞬间心情好多了,有人陪着受罪就还能熬过去。
等到皇子们起身敬酒时,大皇子最先携自己的两个嫡子一起行至御前。
两个孩子身着相同的靛蓝色锦袍,行动间步履整齐,躬身行礼时连作揖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这般整齐划一的仪态,不仅引得皇帝开怀,太后也止不住连连称赞他们兄弟的乖巧伶俐。
德妃见状,执帕轻拭嘴角,温声笑道:"皇上您瞧这两个孩子的模样,倒让臣妾想起从前太子与大皇子幼时一同读书的光景。"
她满眼慈爱的追忆着:"那时他们也是这般形影不离的读书骑射,看着就跟双生兄弟似的。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孩子们都已经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若是先皇后在天有灵,也必定欣慰不已。"
大皇子笑容爽朗,回应着自己的母亲:"儿臣至今还记得二弟幼时过目不忘的本事,就连承平听说了,也天天闹着要去找太子殿下讨教呢,儿臣怕孩子们扰了东宫的清净才一直拦着。"
太后闻言,神色微动,她转头看向太子妃所在的方向:"太子成婚,算来也有四年多了吧?"
这句看似寻常的家常问话,让整个原本热热闹闹的大殿骤然变得安静起来,丝竹声也识趣地低伏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无声地聚焦在太子夫妇身上。
太子立即放下银箸,与太子妃一同离席,并肩跪倒在御座前,"孙儿/孙媳不孝,劳皇祖母挂心。"
二人声音整齐,恭敬孝顺的姿态简直无可挑剔。
但从沈清一的角度望去,她可以清晰的看到太子妃咬着自己的嘴唇,低垂的脸上血色尽褪,可等她抬起头时,又迅速恢复了那张温婉羞涩的面孔。
“哀家记得自侧妃难产过世之后,东宫就只有太子妃和两个侍妾?”太后凝视着跪在眼前的孙辈,慈和的语气中似乎隐藏着若有若无的威严:"你们年轻,难免贪玩不知轻重。但东宫子嗣关乎国本,还须得放在心上。"
她不再看向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孙子,而是把目光转向容妃与德妃:"皇后去得早,你们执掌宫务,也该多费心一下东宫的事。挑几个懂事稳重的送过去,也好让太子妃轻松些,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容妃与德妃哪里敢担得起那句费心,两个人急忙起身告罪。
"快坐下。"太后摆摆手,"哀家不是怪你们,只是当祖母的,忍不住要替孙子操心。"
二妃连声称是,低头领命。
这般情势下,太子夫妇也只得跟着叩首谢恩:"谢皇祖母恩典。"
但这道赐妾的旨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响亮地落在太子妃脸上。
而她能做的,唯有将满腹苦涩,随着叩首的动作深深咽下。
沈清一垂眸盯着自己案前晶莹剔透的琉璃盏,看着琥珀色的果露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她面色如常,和众人一起装作无事发生,
但是偶尔她还是忍不住看向上方神色自若的太子妃,看着她言笑晏晏地应酬在宫妃命妇之间,
仿佛这真的是一桩大喜事。
她是太子的正妃,未来的国母,如今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竟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承受这些细碎的难堪。
这些想法让沈清一在后半场宴会上始终兴致缺缺,直到回到温暖的殿内,与若敏加热分食了几个蛋挞,心头的郁结才舒缓了些。
沈清一见若敏脸上还带着伺候宴席后的疲惫,心疼她几乎站了一整场,便打发走其他宫人,对她道:“你先去榻上歪一会儿,养养神。嬷嬷都被我放去吃酒了,等有人来了,我再叫醒你。”
若敏也不和她假客套,直接脱鞋躺到了她的床上,自去歇息。
内室在此时安静下来,沈清一也不想吵着若敏睡觉,一个人在外间独自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轻轻推开了门,走到外面的廊下看雪。
今夜的风并不大,沈清一借着昏黄的宫灯,看着一片片细碎的雪花慢慢落下,静谧又美好。
也正是在这朦胧的光线下,她看见廊柱的阴影里,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裴晏。
他只穿着一身棉袍,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冰冷的廊凳上,腿上盖着一层旧棉被,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沈清一讶异道。
裴晏闻声猛地惊醒,慌忙起身行礼:“回郡主,奴才在此处值夜。”
沈清一怔住了,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宫中太监守夜的规矩。
但是看着他发红的鼻尖,沈清一立刻就想起他手上那些冻疮,可宫人轮值这种事都是嬷嬷们安排的,沈清一根本没有插手的资格,她只能让裴晏先进来外间暖着,等自己睡觉的时候再出去。
沈清一把自己多余的一个汤婆子送给裴晏,嘱咐他晚间值夜时多抱两床被子,若是没有就到若敏那里领银子去买。
裴晏看得出她自回来就不大高兴,得了赏赐谢完恩,就壮着胆子问了出来。
“物伤其类罢了。”她想起太子妃和容妃在席间的样子,“在这里,再尊贵的女人也不好过。”
裴晏沉默片刻,他不知道宴席上发生了什么,所以只在黑暗中低声回道:“郡主,这宫里,谁都不好过。这世间就是这样的,有衣服穿,有东西吃,就已经很好了。”
他的声音稚嫩,话却说得清醒又现实。
沈清一自嘲般地笑了:“你说的对,吃喝不愁还矫情什么?再说了,我自己都还在当宠物讨主子开心呢,哪有能力去可怜贵人?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她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指着桌上的餐盒,问“中午给你留的东西你怎么不吃?”
“主子不在,奴才不能进屋。”裴晏如实回答,嬷嬷们规矩大,看得紧,他人微言轻,被她们训斥了也只能告罪退下。
沈清一拿起一个蛋挞放在屋里炭盆的熏笼上,甜香很快就在加热的时候蔓延开来。她摸着蛋挞变得温温的了,就冲还呆楞在门口的裴晏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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