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烧烤摊正是生意红火的时候，食客们都爱坐在露天庭院里吹风、侃天，头顶满天星辰，树梢响彻蝉鸣声，享受着难得的人间烟火气，好不畅快。待屋内的师傅烤完串，托着巨大且沉重的不锈钢盘，绕桌子一圈，问大家有什么想要的串。
庚婉随便点了些，顺带要了两瓶啤酒。
闻言，江敛擦汗的动作一顿，委婉提醒：“工作期间饮酒，不违规吗？”
“队里放假了，现在不算工作期。”庚婉拿起子打开盖，斟一小杯递给江敛，“但我待会要开车，照样不能沾。要不，你替我尝尝？”
“……好。”江敛抽纸，擦干净掌心的汗水，接过杯子。
四方桌围满能坐下六七个彪形大汉，两人各坐一头，离得比较远。乍看不熟，但话又说回来了，一男一女单独坐在同一张桌前吃饭，关系能不熟到哪儿去？
老板忙给服务员使眼色，让他别往跟前打转，顺带把周围几张空桌子搬得远些，硬是在喧嚣夜摊里给他们腾出一片绝对安静的区域。
“你朋友？”等那道忙碌的身影走远，庚婉问。
“嗯，老相识了。”
“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似乎莫名难以回答，江敛沉默着闷了口酒，耳廓渐红，几秒后才开口：“读研的时候收入低微，恰巧碰上双减，学校又发布新规禁止在校学生代课，高薪兼职没了，我只能在外转着找点体力活儿干。阿志，翁勇志，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当时正在对外招聘搬运工，我在这儿干过一段时间……”
无心开启了不得了的话题，庚婉心口一酸，喉咙随即哽了下，头脑也发昏，问了个显而易见的事情，“队里，没有给你提供家属补贴？你带着孩子过得不容易，怎么没申请？”
江敛毫不犹豫，反问：“我算家属吗？”
原本低垂着的头抬起来，鼻尖、眼底泛着一层薄红，不清楚是不是被酒水腌渍的。
望向她的眼珠雾蒙蒙，不是憎恨和埋怨，只有股自我哀怨的委屈，无声无息的悲伤流淌出来，恨不得腐蚀人心。
庚婉再一次哑口无言。
哪有这样的人，拿捏着她对他态度例外，逮住机会就卖弄美貌，诱人心软。她避开这个问题，拦下他的酒杯，调侃：“酒量这么差，平时在单位不应酬吗？”
“很少。同事们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喝醉了不方便，饭桌上从不劝我的酒。”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江敛自嘲地笑了下，肩膀重新垮落，仿佛一只败犬，怅然若失地嘀咕：“而且，你曾经说，不喜欢酒味儿……”
庚婉原本打算借着酒劲儿，同他敞开心扉聊一聊错失的这些年。
没成想，他两三杯酒下肚就神志不清了。
她无奈取消计划，瞥一眼不远处暗中观察情况的烧烤店老板，想着应该有人会送他回家，于是扫桌角的二维码付款，起身离开。
绕过江敛身旁时，一直浑噩退缩的男人突然抓住她的腕子，力道大到吓人，硬生生扯停了庚婉的步伐。
整个人脆弱易欺，不带有丝毫攻击力。
庚婉默默咽下反击的本能反应，缓慢放松因为警惕而绷紧的肌肉，甚至迎合着侧身，任由江敛将额头贴上来。
他的脸颊发烫，贪恋她手腕内侧的这一点凉，反复磨蹭着贴贴。
录像里那个陷入热恋期的无脑男人此刻重现，不分时间、场合，哪怕被镜头拍着也控制不住对她发-浪。用勾魂摄魄的姿态，装着毫无破绽的纯情，温声细语地喃：“……我并没有威胁你，非要你负责的意思。”
“如果你真的爱他，我甘愿离开，以后绝对不出现打扰你、你们的幸福生活。可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一次都没有想起过那个男人，证明你心里没有他，压根就不爱他，或许，只是觉得他适合过日子，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个被选择的对象不能是我？”
“夫妻关系是假的，但我们好歹在一起度过这么久，我肯定比他更懂得怎么照顾你。为什么，你不愿意再选我一次呢？”
江敛可怜巴巴地祈求，声音含混不清，听着就快要掉下泪了。
只是这样的情真意切，还是没能得到庚婉哪怕一句不走心的安慰。
她始终低头，缄默无声。
依这个角度，她率先看见他漆黑浓密的发顶，后颈突起一串棘，接着便是光洁白皙的臂膀。
常言道，人只要长得俊美，身上披个麻袋都够俏。
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工装背心被他穿出别样的滋味，因为前倾的姿势，领口荡出一片空隙，弹软的胸膛和凹陷的沟壑，更深处块垒分明的腹肌一览无余。
庚婉努力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安抚江敛柔弱的情绪，可眼睛却像有自主意识般，跟随他的呼吸起伏而颤抖。另只手以诡异的弧度，从他身前虚晃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肩头，“别闹了，有人在看。”
满广场凑在一起侃天侃地吃烧烤的食客，谁不愿意在吃嗨了的时候，顺便旁观一场俊男美女的爱情大戏。
而江敛大概是察觉到庚婉没有抵触，便愈发放肆，脑袋时不时蹭一下她的手背，赖唧唧的不肯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的，别耍赖，有事跟我到车上说。”庚婉垂头叹气，比起那大些醉酒脱了衣裳到处施展“雄威”的男人，他这副只黏着一个人撒娇要贴贴的模样，反倒有种稚气的可爱。
庚婉掌心搭上他脖颈，威胁似地捏了捏，“快点。”
江敛这才起身，看似是喝醉了意识迷蒙，实则走路稳当，总余光窥探庚婉的反应，带着点自以为是的小庆幸。
庚婉懒得拆穿，腹诽一句小骗子，用遥控开了锁，示意他坐副驾驶。
这是江敛第一次坐女人的车，对方还是他心心念念喜欢的人，关了车门就忍不住东张西望。
驾驶位前摆着胖嘟嘟的泥塑不倒翁，后视镜悬挂着香囊，所以整个车厢内飘香四溢，也许是酒劲发作，他整个人精神亢奋的不得了，系紧安全带，眼神晶亮地发问：“去哪儿？”
语气中藏不住跃跃欲试，俨然做好准备要同她私奔了。
总之，演技太差，酒鬼装得很不称职。
庚婉默默吐槽完，随便划拉一下导航，开往附近的湿地公园，挑了处僻静的停车位。
夏日公园不是个好去处，凉快归凉快，但却多蚊虫，人像个移动血桩，走一圈被吸得只剩下骨头了。
庚婉没开车窗，把冷风调整至足够舒适的温度，稍微放倒车椅，思考该怎么开口。
反观旁边的江敛，悄悄用余光扫一圈少有人烟的环境，完全封闭的车厢，营造出极致暧昧的气氛，像极了以往许多亲密发生的前奏。
那时候他们真是相爱，感情太深，以至于语言显得格外苍白，进而萌生出一股要将对方吞吃入肚的暴虐冲动。总要找点刺激，用离经叛道的方法证明生命的鲜活。
车内确实不如家里，空间太小，阻挡物多，很难施展开，所以他们只能不断变换拥抱的姿势，不管怎么样，迫于环境，都很难与对方完全分开。
江敛喜欢并且享受这样的亲密无间，哪怕捂出一身的热汗，呼吸也艰难，随时都有窒息的风险，他仍然兴奋到额角直跳，血液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
大抵是在过于投入的荒唐中，两人谁也没注意到东西的脱落，这才有了江莞楹。
此时、此地，对于江敛而言算是旧景重现，勾起那点不切实际的妄想。
所有的静悄都像一场无声撩拨，因为捉摸不定才足够吊人胃口，他心脏扑通跳，响声震耳欲聋，快要砸穿胸骨。
临到这关头却升起一种强烈的卑怯，后悔刚才不该搬那么多东西，流了满身的汗水，不知道她会不会嫌弃身上这股气味；后悔不该喝酒，或者及时含一颗薄荷气泡糖，让口腔里充斥着她最喜欢的那个滋味；更后悔不该穿得这么随便，不能充分发挥自身的魅力。
她以前最喜欢他这张脸，还有他优于其他男人的身材，他很应该抓住这点优势，郑重打扮一下，起码要给她留一个印象深刻的夜晚，哪怕不足以改变她要和别人结婚的决定，也得让她心里多少给他留出一块地方。
“最近工作很忙？怎么没把木木接回家住一阵子？”庚婉终于盘算好如何开启话题，一转头，对上江敛迷离朦胧，充斥着暗示向往的眼神，想聊点家常的想法直接哑火了。
她蹙眉，微微歪头，审视他一圈儿，心有猜测，带着答案问：“……你，在想什么？”
愣了一两秒，江敛猛然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无地自容般埋起头，“没。”
庚婉：“……”
没有才见鬼。如果这点端倪发现不了，那她这么多年警察白干了！？
她瞥一眼他红透的耳廓，心里的闷火自发消退，直白道：“在跟小彭讲明一切之前，希望我们能保持恰当的距离，否则也是对你的不尊重。”
“……嗯。”江敛抿唇笑了笑，一如既往地腼腆。
无人得知，他乖顺表面下是堪称疯魔的不甘。
就快要控制不住掀开伪装的假面，诘问，小彭就是那个足够幸运被她选中的男人？她不是对人家没有真心么，为什一直以“小彭”这种亲昵的方式称呼他？
她要跟那人讲明白什么，讲完之后是不是就要彻底跟他划清界限了？凭什么曾经真心相爱的他们需要保持距离，给一个半道冒出来的人腾位置？
尊重换不来光明正大跟她在一起的机会，那尊重算个屁。
他不要尊重，不要尊严，不要所有的身外之物，就算做个不见天日被唾骂的第三者也甘愿，他只想被她冒犯。狠狠冒犯。
这样偏激的想法一定不会被庚婉接纳，他也不敢冒一丝被讨厌的风险，所以总是违心装乖，只觉得，依从一定是没错的。
毕竟，谁会讨厌恭顺柔软的人呢？
江敛努力咽下疯狂作祟的忮忌心，平复呼吸，主动续上刚刚未完的话茬，“她长大了，晚上跟着我住不方便。除此之外的事情我都可以干，唯独这点，我永远无法替代你的地位。”
“你想的很周全。”
庚婉转了转手腕，下午揍人太用力，刚才又被某个假酒鬼一拽，腕骨隐隐作痛。
她伸长胳膊捞起后排的毯子，抖开递给他，以防出汗被冷风激到感冒，表情淡淡，随口一问似地：“那你自己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敛心里一咯噔，误认为她又要说一刀两断那些伤人心的话，嘴皮子上下哆嗦起来，诚惶诚恐地挤出一声疑问：“什么？”
“听说你这行赚得不少，怎么又要出来干体力活？”
“有空帮个忙而已，不是正规兼职。”
逐渐咂摸出她言语中的关怀，他顿时感觉欢喜，刚才咬着牙才堪堪忍住的铺天盖地的委屈立马消失，没出息的暗自雀跃起来。
所谓事以密成的原则，在她面前全都不作数，不待她细问，他一股脑全交代清楚了。
“当初被万高杰逼着选了精密机械工程，后来发生太多事，一直没精力考虑自己真正的梦想是什么，迫于生计，只能硬着头皮一直干下去。”
窗外有车掠过，灯光一闪而过，照亮男人单薄眼皮上泛着微红的血管。庚婉再一次教这股脆弱美所蛊惑，侧身靠着车椅，专注看着江敛，聆听他的诉说。
殊不知，她的注视也是他的兴奋剂，霎时间，青筋鼓鼓跳动，血液奔流的方向开始失控。以防出现上次那样尴尬的情况，他赶忙往下拉了拉毯子，全堆起来盖着小腹。
再开口，嗓子明显哑了些，“我每次接触专业性非常强的工作，与万高杰相关的那部分回忆就会不受控的出现在脑海里，让我很痛苦……好在已经还完车贷和房贷，工作稳定也有存款，压力减轻不少。前几天，我静下心来，仔细想了想真正想干的事，终于拿定了主意。”
“是什么？”庚婉作洗耳恭听状，眉宇间盛满温情，很投入倾听他的人生规划。
这让江敛久违的重新感受到，那股为了老婆孩子可以拼上一切的冲劲。
他舔了舔唇，缓慢放倒车椅，如同六年前的每一个夜晚，与她并肩说着睡前的交心话：“我想开家餐厅，正巧阿志在市区有家店铺，空了很久没营业，我俩打算重新把它开起来。单位那边不舍得放我离开，以特聘技术顾问的方式继续跟我合作，薪酬待遇不变。”
“这很好呀。”
庚婉由衷的为他开心，“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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