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傅脸色苍白地从殿中而出。
李太医被召内,她暗淡地瞥了男人一眼,就像瞥过她十六岁那年的荒唐。
这间大殿不属于她,里头的每样宝设都仿佛在讽刺她幼时的痴心妄想,一件一件地送走她,送走一个蠢货。
她真是个蠢货。
或许是梦中旖旎,让她对这位无法触及的帝王产生了童年时的好感。她永远记得他的那道“女可授田”之令。不是这道令,父母逝后,她在村中绝无立足之地。
她曾有一扶不起的赌鬼弟弟,不侍爹娘,能为赌典当母亲的首饰衣衾,同自己的爹说“不如将阿母和阿姐卖了,儿子赢了钱,给爹娶个貌美的小老婆”。因齐帝,家里的田才归的她。
后来种种,是她没护好那个家。可这位英明的皇帝,怎能跟她说:
“可有婚配,可中意李太医?朕有意为你二人指婚,不过......自需问问你的心意。”
皇帝与她熟吗?他便为她指婚。
诺达的宫殿变得如此逼仄,被乡亲逼婚的往事席上心头,她一退再退,退到殿外,仰望头顶那根柱子。玉雕龙飞天不见踪迹,深深地俯视她,如同方才她对答时,雍容凌厉的男人。
她从前没有过痴心妄想,往后也不会有。
对这京城的任何男人都是。
殷素等了李无名约一刻钟。
刘公公与他一块出来,只见她在那痴痴地抚着玉上龙纹,眼神幽幽的,看着怪怪的。
“圣上说,这几日御花园的寒梅开得好,让李太医带您去瞧瞧。”
她回过头,面上毫无二人意料之中的雀跃,眼睁得大大的,瞳垂得下下的,嘴角那两撇往下坠,好似谁逼她认命。
刘盛赶着回去照料他的皇帝,只递了个眼神。
他们被一群宫人送出来,直到宫人走了,李无名才在一排妍妍红梅下,问了死气沉沉的她一句。
*
御花园的梅是成片成片地开,不要钱似地栽,红的,紫的,粉的,白的,各开个的。
不像殷素的村里,山上的那种野梅,孤零零地站在天上。
殷素没心思赏梅,李无名问不出她如此苦着脸的缘由,默默跟着她叹气。
她入过两次宫了。
第一回是夜里,那夜好黑,她是死到临头被圣上大发慈悲,不论入宫出宫,几乎都是在刘公公的背上度过的。宫人七嘴八舌,她都能听着,不敢睁眼。公公背着她,她便埋好眼睛,安分地趴在公公的背上。
那日她都是不气的。人似乎真不会因为单纯的生死而伤了情绪。
尤其像她这种来一桩事,便与那桩事好商好量的性子。
其实她这人,仅有一条逆鳞,那便是见不得人安排她的婚事。
这事也有缘由。她记得自个从最初起就被气过,自从她受了家中田,真不知村里怎的多出了那么多条单身汉!什么山猫村的刘家,小河村的赵家,田鸡村的田家......还有,有人听得她喜欢萧姓,找了位山水村的肖家,那放牛郎将头梳得油油的,叫村姑给他描了妆,借着秀才的月色圆领直裰,胳膊肘往她那脉诊上一撂,叫她摸摸他心跳。那回她真是开了眼,原来放牛的人力气能那么大,反攥上她的手——村民们破窗而入,她衣不蔽体,并非解释不清,是身在局中。
他们指着瘫在地上的她,龇牙咧嘴,“肖家有五头牛,二十只鸡,后头还有一口塘,冬游鸭子夏游虾,你嫁过去莫非还苦了你了不成!?”
殷素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想,什么梅啊,鸟啊,从她眼里钻来钻去,她却只觉得它们挣不脱。
她的爹娘从小教她随遇而安,是为教导她女子行医艰难,莫要为小事计较,被人害得丢了女郎中的身份。而不是逆来顺受的意思。
若要她随意跟了个男人,那依她这么多年对男人的了解,这男人会叫在夜里耽搁她看医书,让她好好想想:夜里精疲力尽地服侍完他,早上还得伺候他起床洗漱,伺候完又得梳妆打扮侍奉可恶的婆母,妯娌,小叔,这便是午时了,若此人家境不好,或此人偏偏喜好他娘子做的饭菜,她还得为他亲自下厨,伺候午饭、晚饭......等这男人吃饱喝足思□□,就要来脱她的衣服。若他是个讲究情调的男人,光是准备脱衣这一项就得眉来眼去半个时辰。
与李太医走的御花园这一路,她闷声不响地弯好颈子,好似她未来的夫君不是坐在她的身下,是个冤魂被她背在背上。
一路上的梅园景致,假山赤亭,本就入不了她思儿女事的法眼,待要叫她余光抓着,还会恨几道,恨她为这些事耽时。
李无名对她之形容束手无策,缚手在背,亦是一步比一步沉重。
男人的黑皮靴敲得太响。
女子偏过头,总算问了一句:“李太医,你......身体好么?”
李无名答得很慢,语气也有些不同往常的温柔,冷冷静静的柔,“非常好。”
“嗯。”殷素将头偏回来。
非常好。身体好的男人,夜里不会放过他的女人。
殷素当初在被村民们逼得走投无路时,也会有过极其偶尔的动摇,她记得那位姓赵的小郎君,他的爹娘领着十五岁的他来向她提亲,此人有肺痨,看着不久于人世,殷素是有动摇的。但后来她治好了他的肺痨,她又赶跑了这个念头。
不知不觉走至一条宽道,来来往往的宫人在修着一株柏树,往上头搭鸟窝。他们二人都像是有心事,浑然不觉。
“李太医,你平时吃的什么早饭呢?”
“家里头厨娘准备的,不挑。今日喝的鸡汤粥。”
殷素闻言,肚子有些酸。鸡汤粥?她也喜欢。
“您家有几口人,弟子能问问么?”
“何出此问?”
“你帮弟子治了伤,弟子想与您交个朋友,或,认您做个师傅。”
李无名的声音更冷了,“嗯”了声,算是回答。但殷素却没听出来。
“不方便问么?”
她等了又等,脚怎么突然这么酸?究竟走了多少路了。想回头看看,却见身边竟空无一人!吓得她倒退至一排墨茶树旁,窃过身,才发觉李太医怎的一脸黑气地杵在她一丈后,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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