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庭砚会给出这个回答,裴樾并不意外。
要是几句话就能把他劝动,那蒋庭砚这三十几年受的刻板教育也算失败了。
但至少把态度摆明,以后日子怎么过,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车窗外霓虹灯牌一块接一块地晃过去,路过夜市,食物的香气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
裴樾偏头看了蒋庭砚一眼。那人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尊供在车里的大佛。
“李叔,前面路口停一下。”
蒋庭砚终于动了动眼珠:“做什么?”
“我饿了。”裴樾嘟着嘴埋怨,“晚宴上我一口蛋糕都没吃上。”
李叔看了眼周围,好心提醒:“再往前一点,就是蒋家旗下的餐厅。”
“那种地方太干净了,我要吃淀粉肠喝奶茶。”裴樾趴在窗边吸吸鼻子,敏锐地从几个小推车里挑出最香的一家,“就这儿,停车。”
李叔从后视镜里扫了眼蒋庭砚阴沉沉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喘,车速慢得像乌龟挪步。
“听他的。”
李叔松了口气:“好。”
车停稳后,裴樾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想往外冲。
蒋庭砚看了眼周遭鱼龙混杂的环境,伸手按住他:“坐好,我去买。”
李叔赶紧道:“少爷,要不我去吧。”
“他毛病多,你伺候不好。”
蒋庭砚扔下这句就下了车。
裴樾愤愤不平:“他说谁毛病多!老男人,就会跟我阴阳怪气!”
李叔抿着嘴,想笑又拼命憋住:“我从小看着少爷长大,第一次见他对一个人没辙。”
李叔挺喜欢裴樾。一是因为裴樾的父亲曾是他的同僚,二是因为裴樾对他们这些下属态度好,从不为难人,有事没事还关心两句。所以他对裴樾,像看朋友家小孩一样亲近,话也比平时多些。
“其实我能感觉到,少爷很喜欢你。他就是不会表达,做得多,说得少。”
裴樾抱臂无情吐槽:“不会用嘴说话,那就捐了呗,还能为社会做点贡献。”
李叔到底是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不过话说回来,婚姻不是这么经营的。你光靠跟他斗嘴、对着干,累的是自己。”
裴樾来了兴趣,把身子往中间探了探:“仔细说说?”
“他那人吃软不吃硬。您越闹,他越绷着。可您要是把态度稍微放软一点,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裴樾抬眼,正好看见蒋庭砚站在小推车前。西装革履的男人夹在背书包的学生和遛弯的大爷中间,格外扎眼。
他正低头看摊主往淀粉肠上刷酱,眉头微微皱着,却没走开。
裴樾把车窗升回去,靠进座椅里,觉得胸口那股堵着的气散了大半。
没一会儿,蒋庭砚把买到的东西递给裴樾。
“怎么是果汁?”
蒋庭砚坐回他旁边:“太晚了,怕你睡不着。”
裴樾剩下的气又消下去一点点。
也是,干嘛非要跟蒋庭砚置气。万一零花钱被停了,得不偿失。
上班不都这样,赚点辛苦费,还得哄着老板给自己升职加薪。
裴樾把手里吃了一口淀粉肠往蒋庭砚那边递了递:“你今晚也没吃东西,要不要垫垫肚子?”
他没看见李叔看向后视镜时惊恐的眼神。
少爷从来都是过午不食,极为克制食欲。这种不健康的垃圾食品,闻一下都要作呕,能下去买已经让他开眼了,更别提吃。
蒋庭砚眼皮下敛,看向递到嘴边的淀粉肠,随后轻抬眼皮,缓缓上移。
从裴樾握着签子的手,一路上移到正在吞咽的喉结,再往上,是沾着零星辣椒面红艳艳的嘴唇,看起来分外撩人。
裴樾也知道蒋庭砚不会吃这种东西,就是客套一下。
“不吃算了,别说我没想着你。”
他刚要往回缩,蒋庭砚的手握了上来。
突然的皮肉相贴,温度传来,裴樾的手一僵。
竹签被两只手同时握着,细微地晃了一下。
蒋庭砚低下头就着裴樾的手,把那根淀粉肠送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
他面不改色地嚼完咽下去,然后松开手,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味道不错。”
小朋友会关心人了。蒋庭砚很欣慰。
裴樾举着那根被咬了一口的淀粉肠,眼睛快变成斗鸡眼,只觉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蒋庭砚的口水。
这还怎么继续吃啊!
裴樾痛心疾首,仿佛一件洁白无瑕的玉被染上了脏东西。
他眼珠一转,鬼点子生成中:“喂,商量个事。”
“你说。”
“你把这个吃完,作为报酬,给我买辆赛车呗。”
这话乍听很有道理,细想全是漏洞。
东西是蒋庭砚买的,还要花蒋庭砚的钱继续给他买东西。
蒋庭砚只觉得裴樾傻得可爱,但还是耐心回道:“不行。别说赛车,普通车我都不许你碰。”
——
第二天,裴樾起了个大早。
他没再穿那些潮衣,换了身规规矩矩的衣服,去奢侈品店随便买了几样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后直奔蒋家老宅。
昨晚他粗略算了一下,买一辆差不多的赛车至少需要三百万,还得考虑各种附加费用,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蒋庭砚给的一个月五十万零花钱,靠他慢慢攒得大半年。
到时候严诀夏万一有了更烧钱的爱好,他肠子都得悔青。
蒋庭砚不愿意掏,那他就去找更有钱的。
裴樾小时候虽然跟着父母在这住过一段时间,重回故地,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声:万恶的资本家。
庄园占地少说也有七八亩,主楼前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白石子路从铁艺大门蜿蜒到阶前,两侧种着珍奇植物。
听妈妈说,一棵树就抵寻常人家几年的嚼谷。
两鬓花白的管家收到通传,亲自出来迎接。
裴樾跟着他穿过连走路都带着回声的门廊,进入空旷的主别墅大厅。
偌大的厅里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铺着宣纸,蒋庭砚的母亲正站在那儿写毛笔字。
“夫人,小少爷来了。”
任景云没抬头,应了声:“嗯。”
裴樾在心里反复排练过见面时的场景,甚至做好了被冷眼相待的准备。可当他真正站在任景云面前,那种压迫感还是超出了预期。
他紧攥着手里的礼品袋上前,乖乖问好:“阿姨。”
“你和庭砚已经成婚,该叫我妈妈了。”任景云拧着眉,“如果被外人听去,像什么话。”
裴樾和蒋庭砚结婚时,任景云正在环球旅行,这么久以来是第一次见面。
裴樾小时候住在周边的佣人房间,和主家的动线不是一条。
他对任景云的印象,停留在那次进村声势浩大的感谢场合。
只记得这个气质不凡的女人话不多,看谁的眼神都是冷冷的,包括儿子蒋庭砚。
但“妈妈”这个词,裴樾实在叫不出口,只好干笑着打茬:“叫阿姨显得年轻。”
好在任景云并不在意,放下毛笔坐到沙发上喝起了茶。
她慢悠悠抿完,放下茶杯,见裴樾还站着:“怎么不坐?”
裴樾微微欠身,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希望您能喜欢。”
任景云看了一眼,并未动弹。旁边站着的管家弯腰接过。
“是庭砚给你的钱不够花吗,让你去碰这些廉价东西。”
裴樾实话实说:“没,已经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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