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川馆三楼的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红茶香气。
伍冲霄手里那叠资料,正翻到最后一页。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他的眉毛抽搐了一下,接着,随手一挥,资料册被丢在桌上,发出“啪”一声响。
伍冲霄往椅背上重重一靠,一双修长的腿随意搭到桌上,一尘不染的黑白布洛克皮鞋上,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略一侧头,站在身旁的杜三信立刻掏出打火机,擦亮,弯腰送过去。
火光闪烁,点燃香烟,伍冲霄深吸一口,眯起眼睛,缓缓吐出烟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杜三信知道,他现在很生气。
这张令女人偏爱的脸,因天生一双风流的桃花眼,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笑意,这一刻,却冷得叫人心惊。
这是他暴怒的前奏。
跟了伍冲霄这么多年,他出现这种神情,只有两次。
上一次,是知道俞浅墨已经结婚的时候。
终于,他开口。
“妈的,我伍冲霄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这样理直气壮吃女人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突然跳起来,把半截香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咬牙切齿道,
“这个盛向明真是他妈的狗杂种!”
他眼里翻滚着杀人般的怒意,杜三信知道,盛向明这辈子算是完了。
照说盛向明和伍冲霄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是要怪就怪他惹了不该惹的人,这位俞小姐是伍大少打着灯笼满世界找了一圈的人,是他巴心巴肝要娶来宠着的人,谁知不仅被他捷足先登,还被这样磋磨、吸血,他焉能不怒?
杜三信清了清嗓子,请示,“大少爷,这些资料,要不要送去给俞小姐过目?”
提到俞浅墨,伍冲霄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他一抬手,“不,先不要给她。”
“盛向明那杂种的录音,搞到了吗?”
“搞到了,高三爷那边说,明天就送过来,高三爷还说,上次码头那件事,多谢您帮他儿子解围,明天一并送来两株南洋的红珊瑚,请您务必收下。”
伍冲霄走到窗边,把手搭在窗棂上往下看。
院子里,顾姨正陪着俞浅墨散步,她今天穿了一件水蓝色的洋装,柔和沉静的颜色衬得她愈发清丽动人,他贪婪地盯住她,简直移不开眼。
见他不说话,杜三信又说一遍。
“大少爷,红珊瑚的事?”
伍冲霄并不回头,随口说道,“收下,否则高老三总觉得欠我人情,对恒利银号也不好下死手。”
今天,是俞浅墨住到松川馆的第三天。
伍冲霄照例一早出门,和一班公子哥打牌、消遣,深夜才回来。
吃过早饭,顾姨陪她在院里散步,然后带她到爬完蔷薇花的凉亭坐下休息。
馥郁的红茶、装在银桶里的方方正正的冰块一一端上来,无糖浓缩乳在透明牛奶壶里泛着浊白,刻着低浮雕玫瑰花图案的陶瓷罐里,堆满细雪一样的砂糖。
配茶的零食是比利时空运过来的巧克力,巨大厚实的方格巧克力排,盛在闪闪发光的金属盘子里,一同送来的还有城中最新的流行杂志,关于电影、服饰、艺术品,共有五六册,叠放在一起。 这一切让她产生有如回到父母身边的错觉,从前,未嫁人时,她就是这样,在美丽事物的环绕里,读杂志和小说,消磨掉上午的时间。
只是,嫁给盛向明后,一切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样。
俞浅墨浅啜一口红茶,翻开电影杂志。
也不知道读了多久,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俞浅墨抬头,看见顾姨从走廊尽头走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人。
不知为什么,那人的身形看起来有些眼熟。
她眯起眼睛。
来人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俞浅墨吃惊地站起来,带翻了手边的半杯红茶。
来人走到她面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哀切,“小姐,小姐。”
瘦小的身形,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皱缩得像核桃一样的皱纹,还有那双上了年纪却依然有神采的眼睛。
不是宋阿婆是谁?
俞浅墨颤抖着嘴唇,扑上去抱住她。
“阿婆,你怎么来了这里?阿婆,你哭什么呢?”
“小姐,是我对不起您,我有罪,我有罪啊!”
宋阿婆抱着她,泣不成声。
两人到客厅说话。
顾姨体贴地关了门,并叮嘱女仆不要打扰,此刻,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主仆两人。
宋阿婆平复了一下情绪,把自己的经历一一道来。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姑爷利用他在出版社的权力,威胁我离开您,否则,他就要辞退我们家致远。”
“他说,其他出版社的社长都是他的朋友,只要他打一声招呼,致远就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找到工作……小姐,都是我的错,我没脸见您!不,我早该知道那姓盛的狼子野心,拼着让致远丢了工作,也不该丢下您一个人,害得您被那混蛋赶出家门,我对不起您啊!”
宋阿婆说着,又激动地哭起来,跪到她脚边,叩头不止。
对盛向明的称呼,也从一开始的“姑爷”,变成咬牙切齿的“混蛋”。
俞浅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阿婆,你是说,是盛向明逼你请辞的?并不是因为你要回去帮忙带孙子?”
宋阿婆羞愧地抬不起头来,“哎哟,哪有什么孙子带哟,我那儿媳妇根本就没怀孕。”
说着,又哭起来,头在地板上叩出咚咚响声。
俞浅墨用力拉起她。
“阿婆,您从小照顾我长大,对我尽心尽力,不要这样,我受不起。”
宋阿婆泪流满面,“小姐,我的好小姐,您还是这样善良,体贴下人,我愧对老爷和夫人,我有罪啊!”
“阿婆,你先冷静一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好半天,宋阿婆才停止哭泣。不管俞浅墨怎么请她坐下,她始终坚持站在她身边回话。
“我有罪,没脸坐下,就让我站着回您的话吧,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一点,一想到您一个人深夜流落街头,我这心就像刀割一样,我,我后悔啊,我对不起您!”
她如此坚持,俞浅墨也不再勉强。
宋阿婆是被盛向明逼走的,这是俞浅墨从未设想过的方向,可是,一旦接受了这个逻辑,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这么说来,小茵和刘叔?”
宋阿婆点点头,“没错,小茵根本就是被诬陷的,有人把朱素兰的金耳环放到她屋里,然后又来捉赃,她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临回乡下前,她偷偷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这件事,可是因为没有证据,我们也不敢说什么。那朱素兰,厉害得很。”
“那,刘叔摔断腿的事?”
“也是盛家母子俩设计的。”
俞浅墨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靠到沙发上,闭了闭眼。
被枕边人算计的震惊和后怕,潮水一样袭来,将她淹没。
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盛向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陷入回忆。
盛向明是乡下来的穷小子,文章写得好,得父亲赏识,拜在父亲门下。
父亲待他极好,不仅让他住进家里,帮他支付学费,还带他进入文艺界,一步步站稳脚跟。
父亲常说,盛向明像年轻时的他,才华横溢,又出身贫寒,他乐意帮助这样的有志青年。
父亲死后,文艺界的人脉由他继承,作品的版权由他打理,就连俞家的宅子,他也求着她卖了,说是出版社资金周转困难。
想到这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或许,盛向明从未爱过她,追求、恋爱、结婚,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赢得父亲欢心和信任的手段。
她的手在不知不觉中紧握成拳,宋阿婆立刻蹲下,心疼地试图掰开她的手。
“小姐,不要这样,您难过的时候就喜欢握紧双手,有一次指甲把掌心都戳破了。”
“是盛家母子龌龊狡猾,不是您的错,您不要伤害自己。”
是,宋阿婆说得对,可是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就连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宋阿婆,你先退下,我来。”
客厅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门口。
俞浅墨像是没听到一样,眼珠不转,只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伍冲霄默默走进来,坐到她身边,轻柔但坚定的掰开她的手指,让她握住自己的手。
“来,再用力一点。”
“如果这是你喜欢的发泄方式,尽情握紧我的手。”
俞浅墨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下。
手再次握紧,指尖深深戳进他带有薄茧的掌心、紧致强壮的手臂。
最开始是无声的流泪,然后转为低低的抽泣。
压抑的哭声悄然响起,慢慢放大,肩膀都跟着轻颤。
伍冲霄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她揽入怀里,按在自己胸口。
“受了委屈就大声哭出来,在我这里,不需要考虑任何事,你只要做自己。”
紧绷的情绪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决堤,她埋首在他胸前,在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里,放声痛哭。
眼泪和鼻涕不断地流出来,她抓起面前的柔滑衣料就擦。
她哭得上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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