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早早起床,姚友梅抚摸宋蓉在海南买的黎锦小鹿包挂,见它如见女儿。走出家门,她像少年时上篮球场那样,单手握拳,一声低吼:“拼了!”
张雯和助手乔蓝来月华巷口接人,双方确认坚守强硬主张。上午九点,一行人到达交警大队,黄月凤一家刚到,陈萱的父母也在,都有些心神不宁。
黄月凤上前,紧紧握住姚友梅的手,姚友梅说:“你们放心,我们同舟共济,绝不让步。”
李泽凯的家人在律师石成峰的陪同下走来,一见面,李泽凯的母亲和奶奶就跪下:“孩子知错了,我们也知错了,求求你们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两个受害家庭都无动于衷,调解员把她们扶起来。主办警官说:“我们今天组织的调解是背对背形式,也就是每家单独谈。姚阿姨,黄阿姨,背对背由我们的专职调解员主持,是为解决民事赔偿,不涉及刑事,刑事部分将来由司法机关独立处理,现在肇事者家属已经到场,开始吧。”
黄月凤说:“我们想等等另外几家。”
姚友梅明白她想等所有人到齐,便于统一立场,也表态:“不着急,再等等。”
石成峰和气地说:“我们也是这个意见。”
这个人比视频里瘦小,白衬衫熨烫得笔挺,金丝边眼镜把眼中贼光藏得很好,像个精英学者,人模狗样,仿佛挖出宋蓉年少隐私、造谣宋蓉挑事、网暴宋蓉家人的另有其人。
眼神若能杀人,姚友梅已经把石成峰一刀一刀杀了,他感受到了,面上笃信的神情一丝不改。这让姚友梅想起某某,她恨意难当,攥紧黎锦小鹿,她手上必须抓点东西,不然她想弄死他,耳光响亮,刀锋雪亮。
轻伤男女携父母先后到来,他们都没请律师,黄月凤请的程律师把两个年轻人叫到一旁:“你们有权索赔,只管找他们要钱,但谅解不能出,他们连哭带求、连恐带吓都不能出。”
年轻男人说:“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他们卖力演,我们看看戏。”
年轻女人说:“我都社死了,他们的儿子不配活着。”
程律师说:“谢谢你们,都坚持住。”
两个年轻人回到各自父母身边,互不说话。姚友梅猜测他们分手是定局,但他们从车祸中活下来,没受大伤,已是最好的结局。爱情不一定会善终,善止也是好的,这是她从儿子的婚姻里悟到的。
柳文婷和律师来了,黄月凤去叮嘱柳文婷,柳文婷忙于回工作微信,头也不抬:“我有数。”
柳文婷比宋蓉略大几岁的样子,人很淡漠。姚友梅很不安,但想到这个女人是拿高薪的,抗压能力一定特别强,不会被石某人唬住,她深呼吸,定定心。
柳文婷走到旁边讲工作电话,黄月凤底气不足,又一次握住姚友梅的手,姚友梅回握她。六个家庭在一条船上,但有的人可能会弃船而去,她也害怕。
最后来的是董明俊,他见到警员问:“请问宋蓉女士的家属在哪儿?”
姚友梅走出来:“沈岚的心情好点了吗?”
董明俊对她鞠躬道谢:“她接受清创了,谢谢你们一家帮助我们。”
姚友梅说:“是湘南心好,我们没做什么,你多谢谢他。”
董明俊说:“是你们牵线,我们才能和谢工团队搭上线。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他说完,往地上一跪,姚友梅要拉他,他不起身,“阿姨,叔叔,让我和沈岚谢谢你们。”
董明俊对姚友梅磕了三个头,再转向宋山青,深深跪拜下去,宋山青扶起他:“好好对你老婆孩子,好好生活。”
姚友梅说:“你记得大恩,也要记得大仇,不能松口。”
董明俊眼神闪躲,主办警官说:“现在开始吧。”
一名调解员带路:“这边请。”
姚友梅回头看黄月凤,黄月凤也在看她,对她扬起手机,示意网上联系。张雯靠近宋星,低声说:“重伤者家属可能会被攻破,我让乔蓝重点关注他那边的情况。”
姚友梅压力倍增,进了调解室后,调解员翻开面前的笔录本,说:“各位好,我是本次调解的调解员,我姓王。首先,对于你们家庭的遭遇,我代表事故处理部门表示遗憾和慰问。”
张雯代表一家人发言:“王女士,我代表我的当事人姚女士、宋先生申明本案两个不可动摇的基石:第一,关于性质。这是一起造成严重伤害和社会影响的特大事故;第二,关于态度。我的当事人年事已高,老年丧女,悲痛不用多说,他们委托我表态: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不会出具对肇事者的《谅解书》,这不是谈判条件,是我的当事人最终决定和情感底线。”
张雯打开文件夹,向调解员展示她计算的赔偿金额:“我们的民事赔偿主张如下。我们要求,在法院可能支持的赔偿额外,对方必须额外支付一笔忏悔性赔偿,用于设立以宋蓉女士命名的青年艺术家奖学金,具体金额可议。此项目是衡量对方是否真心忏悔、而非用钱买刑的关键标志。”
张雯表格上的赔偿总额为240万,调解员说:“阿姨,叔叔,作为调解员,我得向你们说明一些现实情况:我们要客观看待对方的赔偿能力,如果提出的数额远超于其实际资产,即便法院判决了,未来执行也可能很困难。”
张雯说:“如果对方无力支付,那恰恰证明了肇事者罪恶的沉重与偿还能力的渺小,这只会进一步印证我方当事人拒绝谅解的正当性。”
调解员说:“我有责任提醒,本次事故涉及六个家庭,有的家庭面临急迫的经济困难,他们的选择可能会影响全局。请你们慎重考虑,如果其他家庭在赔偿问题上先达成一致,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姚友梅抓着包上挂的黎锦小鹿不放,如同宋蓉和她同在。张雯语气冷峻,带有几分警告意味:“王女士,麻烦你转告对方当事人:对方是否有能力赔偿,是其自身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方当事人需要考虑的风险。法律不会因加害人贫穷而免除其罪责,同理,民事赔偿也应基于损失本身,而不是对方资产的多少。”
“其他受害家庭如何决定,是其法定权利。但他们的选择,绝不构成对我方当事人的任何道德或法律上的绑架。王女士,请不要以影响大局为由,试图对我方当事人施加压力,这是无效且不专业的。我们今天出席,是出于对程序的尊重,但我们的立场不变,没有任何妥协空间。如果对方今天是为了试探我们是否动摇,那么就谈到这里吧。”
调解员把桌上的纯净水推到姚友梅手边,拿着笔录本起身:“我会将你们的诉求和态度转达给对方,也会把他们的意见和方案带回来,我们稍后再谈。”
等调解员出去,宋星很不满:“这些国家机器都希望大事化小。”
姚友梅和黄月凤在聊微信,相互鼓劲:“黄阿姨说他们的调解员也一样,说是中立,其实倾向性很明显。”
调解员带着李泽凯的父母和爷爷奶奶进来,他们都哭肿了眼睛。李泽凯的母亲额头有血,她坐下来,对着桌子砰砰磕头:“我儿子有罪,我代他给你们全家道歉!”
李泽凯的母亲脸色惨白如纸,身穿荧光马甲工作服,一双眼睛泪巴巴,额头青紫,血迹斑斑,上次见面,她也是不断磕头。姚友梅想到姚友兰,她在帮儿子还赌债时,是不是也下过跪,哭过,求过?
调解员阻止李泽凯母亲的自残行为,李泽凯的父亲手上捏着一只信封,掏出两张纸,展开给姚友梅和宋山青看:“我儿子知错了,这是他写给你们的道歉信,他是真的知道错了。”
宋星吼出来:“他怂了!他为什么要认怂?!敢做不敢当,怂货!”
调解员说:“小宋先生,苟且偷生,人之本能。”
宋星对李泽凯的父亲说:“你儿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连累你们,现在他认怂,把包袱都甩给你们,你们还救他干什么?他死了,你们才不会活受罪。”
李泽凯的父亲李建平只比宋星大五岁,他有点疑惑:“你还没孩子吗?我是想过摆烂,再生一个,但我做不到。”
乔蓝匆匆推门而入,对张雯附耳轻言,张雯脸色变了。姚友梅顿感不妙,对李家人怒吼:“杀人狂!李泽凯是杀人狂!你们想逆天改命,只会救出一个祸害,把你们害得更惨!”
李家人不说话,宋星一拳擂上桌子:“我也写信!我要告诉你儿子,他不死,永远当不了金鸡湖少爷,早死早投胎还有点希望!你们赶紧让他去死,成全他!”
石成峰独自走进调解室,安然落座,将四份《调解协议书》的签名页复印件缓缓推过来,上面不仅有董明俊、柳文婷和年轻男女的签名手印,还有交警大队调解专用章。
这印章,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它意味着集体背叛发生,还意味着被官方确认。姚友梅看清谅解书上的文字,四个人都自愿谅解凶手的行为,请求司法机关从轻、减轻处罚。她方寸大乱,只觉空气凝固,快要喘不过气来,血压也直冲头顶,她扶住桌沿,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黄月凤发的信息,只有四个字:一败涂地。
张雯说过:伤者谅解书的权重低于死者家属谅解书,法院和检察院会充分征求全体受害人家属意见,但现在,老裁缝的女儿柳文婷也签字了,怎么办,怎么办?!姚友梅使劲看向张雯,张雯的精气神也被抽走了,她的表情在验证黄月凤那四个字:一败涂地。
石成峰一如他在视频里那样,表情温和,语气关切:“叔叔,阿姨,有四个家庭选择向前看,这样事情可以尽快了结,大家也能开始新生活。法庭量刑时,会重点考量死伤者家属的谅解请求,如果你们坚持不谅解,那么,刑案会拖上几年,民事赔偿也要等判决,在此过程中,被告方资产消耗殆尽,你们将人财两空,一无所获,叔叔,阿姨,生活还得继续,你们也向前看吧。”
这个人没有流露任何胜券在握的压迫感,但他说的话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他在明说请你们识时务,不要再倔,姚友梅气得双手发抖,用力撑住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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