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蓉问谢湘南对婚姻的期许,他畅想未来:他目前攒的钱只够外环三居室的首付,委屈宋蓉先住着,将来置换到更好的地段。回国后两人就去见父母,再登记结婚,各找工作,最好是不同公司,以免一损俱损。等宋蓉怀孕到后期,就歇一歇,由他来承担生活,他父母会从湖南老家来帮忙带孩子,等孩子断奶了,宋蓉就出来工作,以她的才能,会有很好的发展。
宋蓉听完,拉他起身,无限依恋地抱住他,很久没出声。谢湘南担忧,扳过她的脸,看到她满眼是泪,她说:“我对你说过,我不生孩子。”
谢湘南问为什么不生,宋蓉说:“养育孩子很费心,我没有当个好母亲的能力,勇气、决心和耐心,我都没有。”
谢湘南说有父母相帮,还能请育儿嫂,他小时候是粗养,也长得很好,宋蓉摇头:“养得粗,养得细,都会出状况,一个不留神就可能犯错误。”
谢湘南问她何时有了不生育的想法,宋蓉说:“长久以来吧。以前是模糊的直觉,这几年阅历长上来,考虑得很透彻了。”
当天,谢湘南得知宋蓉和潘迎雨有过盟约。宋蓉见过潘家人后,跟潘迎雨回过一趟潮州,潘迎雨说姐姐会带着三个孩子回家看未来的小弟妹,宋蓉将会看到十二个小辈。
潘迎雨的祖辈都健在,他考虑到邻居孩子串门,准备了三十个红包,让宋蓉出面派发。
潘家住在南洋风情的四层楼里,宋蓉发红包,收红包,恪尽职守出演潘家的准儿媳。
潘迎雨的大嫂二嫂都是普通人里的漂亮人,生的孩子也都漂亮可爱。二嫂的奶娃才两个月大,咿咿呀呀向宋蓉伸手,二嫂说:“哎呀,黎黎也喜欢小婶婶呀,快让小婶婶抱抱。”
奶娃粉嘟嘟,美丽得像西洋画中白胖肥美的小天使,宋蓉发觉自己不想抱,一点都不想。她柔声说:“小黎黎,小婶不会抱孩子,怕摔着你。”
育儿嫂说:“不怕不怕,我帮你托着。”
宋蓉往孩子襁褓塞个大红包:“这小胳膊小腿,我怕我弄疼她。二嫂,你帮黎黎收着。”
宋蓉逃过抱奶娃,但两个读幼儿园的小孩缠着她讲故事,她保持礼貌,拿腔捏调讲了几个,累得抱头鼠窜,把重任丢给潘迎雨。
潘迎雨也崩溃了:“我不吃辣,没人追着问为什么,问就一句话:我是广东人。但我不喜欢孩子,总被问,问了又问,就那么难以理解吗?杀人犯都有大把人理解,怎么理解不了我?”
宋蓉说:“我们只是不喜欢孩子,怎么就要人人喊打,逼我们改邪归正?他们当他们的名门正派,我们当我们的散兵游勇不行吗?为什么他们总要打着正义的旗号围剿我们,吞并我们,明明是他们在搞侵略,我们可没抨击他们。”
潘迎雨说:“什么正义战胜邪恶,不过是他们人多。越不文明的人,嗓门越大,越爱征服别人。”
宋蓉发出桀桀怪笑声:“我们继续当邪恶又迷人的反派吧。”
潘迎雨和她击掌:“我们反派为所欲为,乱弹琴,说怪话,自由又强大。”
家宴开席,潘家第四代大大小小十二个孩子到齐。宋蓉有心理准备,仍觉得眼睛很晕,脑子里嗡嗡响。
孩子们都漂亮,都可爱,都生机勃勃,如果他们是瓷娃娃,不用喂饭,不用哄睡,不用教导,不用互动,都静悄悄地待着,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眼前这些,会大声尖叫,会跑来跑去,会哭会闹,会摔盘子,会乱丢东西,会问这问那,他们的精力无限旺盛,旺盛得干趴一群成年人。
二嫂累并快乐着,她二十岁进了潘家,看着孩子们的眼神柔情万千,她对她的生活甘之如饴,拉着宋蓉的手说:“你快点嫁进来吧,我们三个妯娌加婆婆,刚好一桌麻将。”
二嫂求仁得仁,很幸福,是宋蓉能看出的打心眼的幸福,但她讨厌嫁娶这种字眼。同为女人,二嫂挂靠别人家,是为嫁,她只想住在自家屋檐下,是为安。人各有志,且让女人们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别人的幸福,是别人的幸福,宋蓉不羡慕,也不鄙薄,但是感到累,逢人就笑,说些根本不感兴趣的家长里短,她装得好累。
在冰岛,宋蓉给谢湘南讲笑话,她说自己本是丛林一条大虫,自幼被父母要求一起修炼。大虫觉得当大虫很好,父母说她迟早会老去,老了很凄惨,会被人类猎杀,食肉寝皮,敲骨吸髓,所以必须未雨绸缪,潜心清修。
大虫想变成一朵云,每天变幻不同形状,随风飘荡,心情好就给众生遮蔽烈日,有时也下场雨,想睡懒觉就不出门。但是父母在内的所有动物都说:人是食物链顶端!我们要吃苦耐劳修炼成人!
这条大虫爱吃肉,经常管不住嘴,还贪玩,修炼千年后,才有了人形。此时她在族中已是形单影只,遂下山找个饭馆当跑堂,每天吸食客身上的人气,压制体内兽性。
饭馆包食宿,食客们剩下的粗茶淡饭管饱,但肉食轮不到新来的跑堂小二吃。不是说吃苦耐劳修成人吗,怎么修成了一个吃苦耐劳的人?道可道,非常道,大虫想不明白,也不知道父母族群身在何方,有没有变成富贵闲人,每天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大师傅剔下的大骨头要熬高汤用,跑堂小二偷喝几口汤,伸指蘸点猪油嗦一嗦,沾点荤腥,她馋血呲呼啦的生鲜肉,馋疯啦。
有天老板家的儿媳生了孩子,孩子满月那天,饭馆歇业,老板广宴亲朋。跑堂小二见着那白嫩的新生儿,顿时食欲高涨,只想嗷呜一口吃掉。
刹那间,跑堂小二如醍醐灌顶,自己混在人群里,模仿得人模人样,但真身是老虎,是不想当人的老虎,是茹毛饮血的老虎。算了,回去当大虫吧,若有缘法,两千后修成一朵云,修不成也没什么,能够饱食终日就好。
谢湘南对记者们说,按现在的说法,见到潘迎雨二嫂的奶娃,是宋蓉的顿悟时刻。
宋蓉对谢湘南说出压心底的大实话:“即使是那么漂亮的宝宝,我第一反应是,她刚在吐奶,我不抱,不能沾到我衣服上。湘南,你看,我天生没有母性,简直连基本的人性都没有。我弟小时候也漂亮,但我也不抱他,我觉得他奶腥味混杂着尿臊味,又脏又臭。这世界真的存在我这种完完全全不爱孩子的女人,没有母性就没有吧,我不打算学习,不假装合群了,不混你们名门正派。”
谢湘南提出先结婚,再走一步看一步,宋蓉摇头:“慧儿也想走一步看一步,可是泥足深陷,做试管婴儿吃了很多苦。我不想落到脱身困难的地步,但孩子会让我此生都脱不了身,我不想过那样的人生。”
谢湘南说:“我知道你有责任心,但有时候需要稍微放松一点,而且孩子长大就好了。”
宋蓉说:“虽然我不爱孩子,但我有责任感。孩子长大,我会担心她吃苦,我自私,为了避免让她受苦,我选择不生,这样我也不用受苦。”
谢湘南说:“我没病没灾地长大了,没长歪,也没吃什么苦,工作是不顺,但我知道会好起来。”
宋蓉说:“这是你的幸运。湘南,我比所有人都了解自己,我缺乏母性,但是生育后可能会被激素控制,还会被不忍心捆绑,我做不到少一点责任心,也不能那样做。湘南,我不算个松快性格,有很多女人自发成为母亲,我选择放弃。”
谢湘南求她再想想,宋蓉笑得很伤怀:“这是人生重大分歧,没有折中方案,我们只能分开,去过各自想要的生活。湘南,我很爱你,但我们之间的路就走到这里吧,用这次旅行画个句号。”
两个人曾经为了一个按钮的兼容性熬大夜,如今得直面彼此人生观无法兼容的部分,做出裁决。谢湘南喝光冷掉的咖啡,宋蓉伸过手:“我们是两个清醒的成年人,落子无悔。”
就在那天,两人相拥看到极光。宋蓉心满意足,在居住的小木屋留言簿上写字,让谢湘南不要偷看。谢湘南偷看了,她写的是:放弃爱情的王位,去做铁石心肠的船长。
袁宜说:“海子的诗。”
姚友梅拿起笔,问:“谁的诗,名字叫什么?”
谢湘南说:“我查过,诗的名字叫《眺望北方》。”
姚友梅在记事簿上写下来。回国后,宋蓉去了一个漫画大师工作室,谢湘南进了有互联网巨头之称的公司上海分部,用后来的话说,叫“大厂”。
两人同在上海,但宋蓉拒绝再联系,谢湘南找到漫画大师工作室,约她见面再谈谈。他是真的放不下她,比起莫须有的孩子,她更重要,他愿意为她重新思索人生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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