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
书房。
段利东从昌平县一路疾奔,规规矩矩地跪在下首。
房内立着四个人,却连一声杂响都不闻。
正座上有一个人。
白玉一样修长的手指捻着腰带上挂着的一块铜镜。
镜面反光出一块褐色光斑,在房内游离。
铜镜偏移,又照出屋内火烛。
光斑颜色变换,时明时暗,镜子在他手中又转了一圈,映出半张俊美面容。
那张脸乍一看跟余停山有些像,同样温润内敛。
此人面若好女,薄唇勾起一抹笑,乍一看像是有些微羞,细看才知笑容里暗藏的针眼:“落花刀?”
冉绪风语气悠悠:“这么些年,我可是想你想得夜不能寐。”
掌心大小的铜镜在他的手指尖转啊转,褐色光斑连绵成曲线,在屋中浮光跃金。
“我答应仙尊不见她,可这次是她上赶着来找我啊。”
其他人听出了他说的是谁,顿时个个脸色大变,然后开始低头专心致志地在地上找金子,没人敢搭话。
段利东脸色变了又变,意识到冉绪风说的人是谁,霎时冷汗如雨下,连裤腿都被洇湿。
想到自己适才的狂傲,一张脸红了又青,五颜六色颇为精彩。
他的半边身子都被吓麻,嗫喏了半天,迟疑道:“若是那位,只怕我现在早就没命了。”
旋转成球的铜镜顿时停住,镜内照出屋顶上的一个孔洞,洞后有一只似江南烟雨的美眸。
冉绪风道:“蠢货,连被人追踪都不知道。”
段利东还未有反应,冉绪风身周四位护法已经提剑朝天顶刺去,顿时掀翻屋顶,撞上了叶冬青的兰芷剑。
·
事不宜迟,余停山带着裴景云直奔雍州城。
有了准确地址,两人御刀飞行速度极快,两人刚一踏入雍州城西南城门,地动山摇,所有百姓疯了一样抱头从城内狂奔而出,空中飞满了正在维持秩序的仙盟执事。
两人感知到这股地动是从城东南传来,裴景云长臂一捞,止住了一个慌不择路朝他们撞来的中年男人:“怎么回事?地震了?”
“是蛇妖!”
中年男人黢黑的脸都被吓白了三个度,声音又尖又哑。
“是半年前杀了我们城主的那只蛇妖!它又来了!快跑啊!”
说完,也不管裴景云,抱头朝城门狂奔而去。
另一人道:“什么蛇妖?没见识!那叫戍冥战蟒!”
“他半年前不是就死了吗?”
“那么大的爆炸都没炸死他,他肯定是来报仇了!”
裴景云还要再拉他,被余停山扯住了大臂拽到一边,御刀腾空而起。
中年男人并非个例,数千个平头百姓拖家带口朝城门处狂奔,裴景云他们原先站在城门口,已经挡住了许多人,若是再阻挡人流,造成踩踏事件就不好了。
事发突然,又值深夜,照明根本没跟上。
城门值守的仙盟执事反应已经十分迅速,将祭典才用的大型燃灯符从库房里取出来,飞剑送到此处。
不到一刻钟,城门洞里顿时亮如白昼。
有了他们指挥顺序,场面顿时可控许多。
余停山知道半年前雍州城的蛇祸。
戍冥战蟒是夜千寒手下的黑蛇。这条黑蛇跟着夜千寒在诛魔之战中大杀四方,声名鹊起,但是人妖两族向来不睦,即便是现在的修真界,挖妖丹剥兽甲做兵器的都不在少数,所以戍冥战蟒没有受到封赏,所有战功悉数记在夜千寒名下,在诛魔之战后销声匿迹。
夜千寒屠戮紫阳山的那一天,姜致清还在仙盟总部任职,紫阳山求援报到值班室,是姜致清带队去的紫阳山。可是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紫阳山七位太上长老联合自爆,整座紫阳山都被炸塌了,紫阳山上下无一幸存。
半年前,戍冥战蟒突现雍州城,七阶大妖逼得姜致清自爆,险些将雍州城夷为平地,是仙盟以及城中各派势力共同坚守,才将爆炸控制在了城主府内。
在那么小的范围内迎接一个天丹境强者自爆,怪不得叶冬青会伤成那样。
·
正当此时,东南角的天空出现了一朵巨大的白莲,裴景云的脸色唰地一变,这不是段利东吗?
叶冬青追着段利东而去,他们按照白弘毅给的地址过来,走的不是一条路,没想到却在目的地撞上了!
那天水草妖胡搅蛮缠,非说叶冬青身上有妖境的味道,他并没有说谎,叶冬青的确是妖!
他不是紫阳山弟子,他是……夜千寒的那条蛇!
戍冥战蟒!
裴景云咂舌!
叶冬青那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居然是诛魔之战战功赫赫的戍冥战蟒!
裴景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转头去看余停山的反应,但余停山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至少,裴景云看不出来变化。
裴景云微微皱眉,他感觉……余停山好像对此并不意外。
怪不得这次见面,叶冬青的伤势好得那么快。
余停山一定是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知道他受了什么伤,才会开出完全对症的药,让叶冬青拖了半年的伤痊愈得那么快。
可是她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总不至于仁德县就猜到了吧?
裴景云小心翼翼地偷瞄余停山,虽然离谱,但是他觉得很有可能。
这朵白莲和适才对付他们的时候所用的白莲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层级,隔着一座城对角线的距离,那朵白莲几乎和钟楼屋顶一般大。
余停山扯住裴景云:“他能应付的。”
两人不再迟疑,朝方继项的宅子摸了过去。
裴景云:“嚯,好气派的宅子,仙盟的俸禄养得起这么大的开销吗!他肯定有鬼!”
跳上院墙,两个人都愣了。
裴景云扶着墙头差点一头栽下去,他干呕几声,喉咙上下滚动,几乎撑不住,他赶紧捂住嘴。
余停山一脸淡定:“想吐就吐吧,吞回去更恶心。”
裴景云坚持:“不能污染现场!”
余停山斜斜睨他一眼:“一、二……”
裴景云:“呕——”
余停山还没数到三,裴景云已经支撑到了极限,偏头哗啦啦呕吐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余停山嫌弃地赶紧跳下墙,离他远一些。
见识过仁德县的走尸之后,裴景云以为自己不会再被恶心到,眼前的一幕却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昏暗的院落中,只有一盏油灯在风中飘摇,影影绰绰映照出了院中的场景。
湿漉漉的地面上此起彼伏,粗看像是有上万条粉色蛆虫在地上蠕动,血腥味冲天而起。
细看之下,那些分明不是蛆虫,而是被碾碎到极致的人体碎片。
一亩大的院子均匀铺满肉沫骨碎,跟施农肥似的。
只有一个头颅还算完整,被头发绑吊在树梢上,随夜风摇晃。
余停山走到树下,那颗人头吊得并不高,几乎和余停山视线平齐。
一生一死两张脸,面面相觑。
这张脸虽然被勒得有些变形,但是和白弘毅发来的画像对得上。
正是方继项。
没想到还是来晚一步。
白弘毅的动作一向隐蔽,能够在这么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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