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草妖像水母一样在虚空之中飘荡到了李四方的面前,道:“你是仁德县最后一个活人。”
他笑,水草堆里因此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空洞:“游戏活到最后的人,应该获得奖赏。”
这么诡异的一幕将李四方吓得呆住了。
他来不及害怕,连忙跪下“哐哐哐”地磕头,急切地道:“仙人,仙人,请放我出去。”
“呵呵,奖赏可不由你说了算。”
水草妖上下打量李四方端正的五官,精壮的身板,颇为满意地笑了。
然后,他用一种像是施加什么大恩德似的口气说道:“我赏你这具肉身随我千秋万代地活。”
李四方听不明白,余停山三人却听明白了:水草妖这是看上了他的肉身想要夺舍!
裴景云不解道:“以这水草妖的妖力,分明再过几十年就可以自己化成人身,为何偏偏要在这个当口夺舍?别人的身体怎么会有自己辛苦修炼化成的好用?”
余停山道:“凡人寿命没有那么长。”
裴景云道:“那我就更不明白了。这水草妖为了修成人身,跟秦素衣双宿双飞,不惜折损修为夺舍重生,这对于修炼来说可是长久的损害。有这么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又怎会被人妖殊途这种烂俗教条所束缚?”
可惜,这其中的爱恨纠葛,没有办法从李四方的视角得到解答。
也许水草妖一开始真的是困于“人妖殊途”四字,刻意和秦素衣保持了距离。
他因夜千寒和扶苏仙子而对红尘起了好奇,又因二人的凄凉结尾而顿悟:道不同而强行同行,只会一起走向灭亡。
但凡李孝臣做个人,不把秦素衣沉河,逼到水草妖的面前去,也许水草妖真的能甘心一辈子沉在河底,保持这水上水下两个世界的距离。
没有水草妖的襄助,就算秦素衣拿到了赶尸咒,凭她的那点道行,也无法顺利实施这场困境虐杀。
成千上万根水草炸开,李四方吓得镰刀掉在地上,转身就想跑。
可惜一介凡人哪有可能从水草妖的手里逃脱,草片从四面八方而来,将李四方结结实实地缠成一个碧绿色的茧子。
李四方的意识瞬间陷入沉寂。
余停山三人的元神也随之陷入黑暗,从李四方的身体里面退了出来。
盘膝而坐的三人齐刷刷睁开了双眼。
入魂和开辟一个小世界类似,世间有很多小世界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不少修士想要钻这个空挡,可惜这些小世界里没有灵力无法修行,对于修士来说只是虚掷光阴。
三人在入魂中已过数月,但在真实世界的时间流速中,也不过就是一盏茶的时间。
水草妖笑道:“如何?所获颇丰?”
听他这怡然自得的语气,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裴景云见着这张笑脸只觉得来气,恨不得飞身上去就是一脚。
余停山道:“亲手编下死局,看他们厮杀,再高高在上地摆出一副‘你们人类怎么这么残忍’的表情,好玩吗?”
水草妖哈哈大笑起来,道:“你以为这是一个死局吗?不!”
他斩钉截铁地道,那双黄金巨瞳里透着狡黠,“我根本不可能设一个绝对的死局!那样的话,不管人类怎么选,业障不还是算在我的身上吗?”
水草的边缘轻飘飘地舒展,展现着他现在的好心情。
“我早就算过,那口古井的水只用来喝的话,足够这一千多口人活过百日!”
“是那县令和官差骄奢淫逸习惯了,生生取了古井近一半的水去沐浴洗衣、擦桌擦椅擦地板,不肯降低自己的生活质量哪怕万分之一,才会导致如今的局面。”
“这是人类自己的选择!”
“我给过他们活路的。”
“是他们自己选了最丑陋的那条。”
“与我们何干?”
李四方这个时候才算是听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始末。
仁德县突逢大灾,大家都在猜原由,但那都只是猜测,如今亲耳听到水草妖承认,所有的猜测就都落到了实处!
他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憋得通红,双眼因为愤怒不甘而凸出,几乎就要把眼珠子从眼眶里瞪出来。
李四方的全身都在颤抖,连伸出的食指都颤抖得擦出残影。
他指着水草妖和秦素衣,声音尖锐:“原来是你们——这一切原来都是因为你们——”
他的愤怒只换来水草妖和秦素衣轻蔑的笑。
秦素衣高扬着下巴,不屑道:“你装什么无辜?谁有你手上沾的人命多?”
这句话杀人诛心,像一支见血封喉的利箭,把李四方定在原地,上气不接下气。
在水草妖的眼中,这个凡人根本没资格和自己对话,因此他理都没理李四方,依旧对着余停山道:“你自己也看见了,这些乌合之众有哪一个是真的无辜?有哪一个真的值得你替他们伸张正义?”
秦素衣凄厉地插话,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恨不得一个字落地就钉死一条性命。
“仁德县内,全员恶人!”
“他们都是活该!他们都该死——”
“现在你倒像个青天大老爷了。”
“那我被沉河的时候,你们这些修仙者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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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记忆袭来,余停山听见自己歇斯底里的叫喊:“若要靠受害者自己去一层层争公道,那执法堂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余停山看着秦素衣,就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被打断骨头趴在地上的自己。
当年的元溯光居高临下,自己甚至只能看见他的袍角,那袍角真是洁白啊,不像她这种人泥泞里打滚的人,就算再怎么清洗衣袍都会留下染色的斑点。
元溯光冷冷地道:“想要什么样的执法堂,就自己去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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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主之地有国家法度制约,可法度好像不保护真正的弱者。
李孝臣甚至不需要是什么权势滔天的人,他可能只是在县衙那里有点小门路,或者只是塞了点小钱,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就能将一个女人,将自己的妻子吃干抹净,逼到绝境。
秦素衣永远被困在了这一天,她如果不杀死这些人,那么她的道心就永远无法清明。
水草妖道:“若天道真的觉得我做得不对,早就当场降下天谴,像当年劈落华玄仙尊一样,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这难道还不够证明,这件事情,罪责不在我身上吗?清风谷的,你想要证据,这些就是证据!秦素衣就是没有杀人,你现在总该放她走了吧?”
余停山还没说什么,裴景终于忍不住了,抬起一脚将水草妖踹出去几十米,面带嫌恶:“你这种东西,也配攀扯华玄仙尊?”
他还极有眼力见地把水草妖往余停山的方向踢,想着让余停山也踢几脚解气,但余停山只是站那不动,眼睁睁看着水草妖跟颗球一样从她的面前滚过去,表情淡定。
裴景云:“嗯???”
他攀扯的是你顶头上司,精神偶像,你咋不生气?
水草妖滚了一身的灰,秦素衣扑过去将他护住,水草妖顺势滚到了秦素衣膝盖边上。
余停山双手抱胸,眼神凉凉落在水草妖身上,被这样一双眼睛盯得久了,水草妖有些不自在地闭上了嘴巴。
“说完了?”余停山道。
水草手臂一样漫开护住了秦素衣。
余停山没理会它的那些小动作,问:“他们活过百日,你这七情聚合阵可怎么办?”
水草妖全身被冻住了。
余停山又道:“你的赶尸咒要怎么修炼?”
秦素衣的脸越听越绿,水草妖之所以一直在跟余停山玩文字游戏,无非是因为当年的夜千寒满手杀戮,但是因为仙盟十二法典没有此罪,所以华玄仙尊顶着启明仙尊的压力,依旧将他无罪释放。
华玄仙尊虽于晏山城一役后不理世事,可仙盟曹随萧规,一应的规章制度并未改变。
若当真按照十二法典来说,有水草妖一力担走所有罪责,秦素衣并非没有可能无罪释放。
但余停山没有被他们的说辞绕进去。
余停山道:“你从一开始就笃定了他们会自相残杀。”
这不是一句问句,而是一句陈述句。
她的话语很轻,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水草妖和秦素衣的心头。
水草妖扭过头,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心虚:“那又如何?人性这么经不起考验,那不就证明了你们人类就是这样不堪的东西吗?那是这些人的问题,跟秦素衣有什么关系?”
人妖两厌由来已久,两族的恩怨里填了无数性命,根本不是任何话语能够平息的。
余停山懒得再和他在这个议题上无限发散。
她朝秦素衣道:“仙盟不禁仇杀,你若只是杀死了李孝臣母子,乃至杀死受贿官员或者帮着李孝臣将你沉塘之人,今日你我之间不会有着一番对话。但万事有度。”
“你刚才说全员恶人,你错了。”
“即便你把所有冷眼旁观,没有拯救你的人都归为恶人,但还有很多村民并不认识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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