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冬青独自在屋中醒来。
清风谷果然不负天下第一丹宗盛名,他耽搁许久的伤恢复神速。
叶冬青隐隐有一种错觉……似乎余停山比他还要着急让自己快点恢复。
叶冬青默默抱紧自己。
觉得自己有点缺血。
他往嘴里塞了几颗补血丸。
铜镜倒映出一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完美面庞。
他当然知道自己很好看。
修仙者长生不老,容颜永驻,说的对……也不对。
他的眼角眉梢,都没有任何岁月蚀刻出的纹路。
这张脸更是无懈可击,但是假年轻和真少年之间还是有差别的。
他的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起裴景云的模样,那才是真真切切十八岁的少年郎。
单纯、热烈,鲜衣怒马,眼角眉梢处处张扬。
而叶冬青的眼睛在经历岁月洗礼之后,只余下沉沉暮霭。
即便是那尊年纪比他还大的青花瓷,也因为出身高贵,被保护得滴水不露,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明亮,无一处不透露着高贵。
嘴唇还在酥酥麻麻窜着电流,叶冬青盯着那处。
同样是在仁德县遇见,余停山就从不会对裴景云有这些轻浮越矩的举动。
是因为裴景云出身世家大宗,和他这种孤魂野鬼身份地位天然不同?
裴景云不是她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胡乱招惹之人?
叶冬青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一把,自嘲一笑。
漂亮顶什么用呢?
仙盟财神殿前自荐枕席的人,能从汉白玉大道一直排到极寒北荒。
她不过撩拨几句,像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想做她的道侣,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昌平县不大,找一个人不难。
叶冬青站在殿外回廊,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那尊神像。
神像的面目遵从了塑像的传统制式,面若满月,中庭饱满,宝相庄严。
余停山低声道:“一点都不像。”
郑璇玑没听清:“什么?”
余停山却没再重复,她的手一挥,灵力吹起一阵轻柔的风,将神像宝冠侧面的霉斑拂去。
叶冬青不由得皱了眉,无法理解这个动作。
那声声凄厉的“仙尊”还响在耳畔,余停山看见神像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为其擦去霉斑?
殿内,余停山问郑璇玑:“你不害怕我是另一个姚和森?”
郑璇玑的目光很沉静,五年的战争早就让她褪去了天真,磨砺出了属于君王的坚毅。
“伸冤和复仇都是战争,战争从来就不可能没有风险。”
“朕能死,朕的子民不能白死。”
余停山想起了叶冬青讲述的那个故事,感叹道:“张春芽有一个好徒弟。”
郑璇玑却笑了:“我师父有七十四个徒弟,如今还活在世上的,也有五十六个。徒孙更是无穷无尽。”
两人说话间离开大殿远去,叶冬青敛气藏在侧面长廊上,没有走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余停山擦拭过的那处宝冠上,久久没有动作。
·
一个中年军士左手抬着一把梯子,右手提着一个空桶走进了大殿,那人风尘仆仆,脸晒得黢黑,跪在神像前虔诚叩首。
“仙尊在上,信女庄七妹,给您老告罪来了。”
她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神像。
“您贵人事多,可能不记得我。我是柏兰县人,三年前,我们家实在是没有活路了,信女大逆不道,就,就将您在神观内的金身……刮了。”
“但凡有别的办法,我一定不敢把主意打到您老身上。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就刮了半条腿的,没多刮,真的,我发誓!”
“金箔融了之后,我给我老爹买了药,自己也凑了盘缠去从了军。”
“现在战打完了,我建了功,领了不少赏金。陛下让我们回家种田去。可是我听说柏兰县打战打毁了,华玄观也被烧没了。新的还没建起来。”
“这些年我一直记挂着您老人家呢,所有俸禄我都跟人换成了金箔攒着呢。”
说着,庄七妹从怀里掏出一沓棉纸,掀开上面一层,露出了金灿灿的金箔。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仙尊您这个神像被刮得也有点多,我攒的好像不够补的。”
叶冬青被她逗笑了,这尊华玄神像高约两丈,脖子以上的区域就是架着梯子也够不着,所以金箔还很完整,脖子往下的地方几乎都被刮干净了。
如今上面零星贴着的几块金箔颜色都有不同的差异,东一块西一块,倒是把人身包裹住了一半。
庄七妹打来了清水,爬上了神像,当初她刮的是右腿,这次就还是从右腿开始补。
抹布沾了水,擦去神像上的浮灰。
殿外又来了一个人,和庄七妹几乎一模一样的装扮,一手梯子一手桶,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九娘,你,你也刮过神像?”庄七妹试探性地问。
李九娘脸也红了一半,“七妹姐,你今天告假,也,也是来这儿啊。”
庄七妹乐了:“我说呢,上次问你怎么给神像贴金箔,你说得头头是道的,我还以为你家是干这行的。合着是你研究过呀。”
李九娘一拍大腿:“还不是我家那个讨债鬼,打战断了一条腿,那些死王军居然把他当累赘丢了。我当初也是没法子了。”
话说着,讨债鬼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小桶油。
“娘子,金胶油我调好了,我跟你说,这一刷一蘸里头的功夫可讲究着呢,你不行的,得我来刷。哟,庄姐。”
李九娘没好气地道:“不就跟摊煎饼一样又薄又均匀就行了嘛,死讲究,看不起谁呢。老娘当初一个摊子养活一家人好不好?谁不夸我手艺好?这点小事儿我还能办不利索?”
张伯德拐杖先跨过门槛,撑着身子蹦进来,李九娘眼前一黑,“稳重点,哎哟,你这讨债鬼,几岁了跳啥呢,你当你是十八啊?”
张伯德嘿嘿一笑,就着李九娘伸过来的手撑住,一抬头看见神像,脸又黑了:“这谁贴的金箔,乱七八糟的,咱给他刮下来重新贴吧。”
李九娘搀扶着他往里头走,嘴里嘚吧嘚吧:“给你能的,那是别人的心意,人家还愿亲手贴的,要你多事。”
“心意不心意的,他不好看啊。”
“呸呸呸,说谁不好看,打嘴。”李九娘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仙尊勿怪,信女祝祷您长命万岁万万岁。”
张伯德嬉皮笑脸自己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打打打。”
庄七妹:“我没干过这活儿,张小哥,你是行家是吧?你来帮帮我吧。我力气大,我给你扛上来。”
张伯德顿时得意洋洋起来,朝自家媳妇抛了个媚眼:“你看,有人识货!”
庄七妹手脚利索,把神像上的浮灰擦得干干净净,拍着胸脯朝李九娘保证道:“你家汉子要是摔下来蹭破一点皮都算我的。”
战后世界百废待兴,这些军功攒下来的金子就是他们开启新生活的唯一凭仗,可是这些人拿到钱不是盘算着未来生计,而是先到华玄观,将自己曾经刮走的金箔物归原主。
说他们信仰坚定,他们连神明金身都敢刮走。
说他们是无信之徒,偏偏那一双双投向神像的眼睛中,写满了虔诚与敬爱。
华玄仙尊的威望,从来不是靠仙盟宣传出来的。
而是乱世里一个个活下来的人亲手贴上去的。
余停山要杀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或者说,这样一个神明。
这场权力交迭如果进行得不顺利,余停山会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
余停山和郑璇玑出了华玄观,那些喧嚣的人声更加鼎沸了。
郑璇玑被政务叫走了。
余停山一人在昌平县内闲逛。
几位修士轮番出手,此处遮天蔽日的蝗虫终于散落,空中露出了圆日的轮廓。
剩下一些百姓在田间地垄上徒手捕捉一些漏网之鱼。
小孩子们拿着半人高的竹篓趴在地里,尽可能地想找出早熟的作物赶紧收了。
大道之上空无一人,整个昌平县的所有人都散在田间,像一只只蜜蜂在辛勤工作。
余停山顺着大道往上走,她步伐不大,一脚迈出,缩地成寸,落下之时已在五十里之外。
穆知柏和那些修士处理完了东南区域的蝗虫,现在赶到了另一处村落。
村长抓耳挠腮,脸涨得通红。
他的身后有四五十名村妇在编织渔网,个个急得满头大汗,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他们身后是自家的农田,蝗虫乌泱泱趴在自家作物之上,啃食着他们辛勤播种的谷物。
村长道:“熬了个通宵才刚织了一半,我们把各家的渔网都征用了,现在缝补上去,怎么也得再有两个时辰。”
他皱着眉毛频频回头去望农田里的谷物,这两个时辰不知道又要吃掉多少谷物。
他一边心疼地直滴血,一边恼怒自己掉了链子。
怎么会最难请的修仙者都到位了,他们这边后勤跟不上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昌平县不比仁德县是个水乡,这里根本不靠渔业过活,别说渔网,就是鱼线也不是家里常备之物,更何况穆知柏要的渔网尺寸十分可观。
村长抱着一丝希望:“草席行不?”
穆知柏露出为难神色:“草席太沉了,消耗的灵力会更大。”
村长的头耷拉下去。
穆知柏安抚住村长,带着人进了田垄,他身后跟着的那个筑基修士脸色青白,显然也已是灵力透支,却没有开口说要回去休息。
昌平县占地广阔,他们才堪堪清理了三分之一的蝗虫。
战争征粮已经把百姓的储粮全部掏空,这一波如果收不上来,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放在往年,朝廷还可以开仓赈粮,可是现在就连军队里的军官都在喝野菜汤,根本放不出来。
叶冬青从华玄观出来,没有花费多少功夫就追上了余停山。
余停山感知到他身上的气息明显好转,她对于清风谷秘制的丹药是非常有信心的,不出三日,叶冬青这一身伤一定能够恢复。
余停山指着那些修士问:“这些都是张春芽的徒弟?”
叶冬青:“一半一半吧,人都是会相互影响的。”
她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晚上那个滚烫的吻,对待他的态度与往常无异。叶冬青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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