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官道空阔。
马蹄声破风而来,急促而凌厉,只见一道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身后披风被周遭冷气扯地猎猎作响。
从京中到献阳那座小城,他们足足奔了两日半才到,中间几乎不曾停歇,现下若想在两日之内赶回京中,是难上加难。
且不说马能否跑得,这人若是不吃不喝不睡,也极难撑得住。
可他没工夫去想那些事,他能做的只有快些,再快些,无论是否抢亲,就算此门亲事是苏逢舟亲自挑选,他也一定会想尽一切,哪怕是拼上这命也一定要赶上。
陆归崖将手中缰绳握得极紧,胯下战马仿佛也感知马背上人的急迫,鼻息粗重,四蹄翻飞,踏得夜色震颤,若说不是抢亲,是抢命也不为过。
“为何你非要求朕,给那苏家女娘一份口谕?此等厚赏已是齐国独一份。”
皇帝寝宫内,两人正坐在棋前对弈,白子未落,却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陆归崖闻言唇角轻勾,右手把玩着欲要落下的黑子,只见他眉眼微弯,似是想到些什么一般,嘴角莫名弯起一抹弧度。
皇帝视线落于棋局之上。
半晌,见对面之人既不下棋,也不说话,便抬眸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不过是一眼,皇帝忽然顿住。
那一瞬间,陆归崖眼底掠过的,不是算计,不是野心,而是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他尚未娶妻,不知晓这其中滋味,可身处后宫多年,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之人,对这神情却再熟悉不过。
——是情。
两人稚子便是玩伴,多年相处下来,是彼此可将后背交托给对方之人。
如此情意,自然也就知晓,少时的陆归崖,对当将军上战场打仗一事,分毫不感兴趣。
身为将门世家,却不当将军一事,引得京中众人好奇究竟是因何不愿。只不过,每每有人问起时,他只说不愿阿母再受离别之苦。
后来少时,逼不得已被带上战场,没人料到,他受伤后,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心扑在沙场上,每日练武,励志要做一名救国救民的大将军。
可这却在旁人眼中非常怪异,不过只当陆归崖亲眼看过战场上浴血厮杀后,下定决心保家卫国。
可皇帝不这么认为,他不是没问过究竟因何原因,但无论怎般刨根问底,陆归崖皆不说,最后还是皇帝禁不住好奇,将他灌醉后问出来的。
缘由甚至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就只是因为苏将军家的小女娘说的两句话。
“我永远不会怪阿父阿母不能常伴左右,我只会怪自己不能替他们分忧。”
“若是家国安泰,百姓安康,便不会有那般多的聚少离多。”
那时候皇帝就觉得陆归崖完了,原以为时间能冲刷一切,却没曾想此事过去这么多年,时至今日仍念念不忘。
他盯着棋局,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陆归崖不会再开口时,他唇角泛起一丝苦笑,那双含情眼中满是无奈。
“我倒希望她能遇见之人是我,可就算遇见,也未必会改变什么。如此,我便祝她所遇皆是良人。”
皇帝见他落子,脸上泛起几分轻笑,只觉他想得太过简单:“若真有人因赏赐结亲,见不到赏赐便露出真面目。她被休再嫁,只怕会更难,届时又有何人敢接手。”
“我会。”
这一次,他没再思索,语气平静,却无半分迟疑。
皇帝倏地抬头,眉心轻皱,眼眸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归崖。”
这份担忧,不仅仅因他言语中不加思索的坚定,更是为他不值。
一个少时见过的女娘,多年未见,无人知晓现下究竟是何等模样、何等性格。
久别重逢,故人,是不可能一点都不变的,皇帝怕他会后悔。
“话别说太满,若你再见时,发现她早已不是心中所想,届时,你当如何?她又当如何,又将你们置于何等地步?”
陆归崖抬眼看他,目光沉稳:“就算她变了,又怎样。”
“我陆归崖此生,非她不娶。”
“若是有幸能等到她,那是我的福气。若是等不到,那我就等她和离,等她被休。”
他语气极轻,却字字落地:“一直等,等到死。”
*
迎亲那日,天色阴沉。
明明是办喜事,却半点不见晴意,乌云压低在城门之上,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街边红绸猎猎作响,大红灯笼在屋檐下摇晃几下,重重砸落在地,碎了一角。
苏逢舟坐在铜镜前。
鬓间珠琅满目,嫁衣层层织金,将她肤色衬得冷白,那双水雾似的眸子泛着微弱光亮,却又空得过分。
直至垂眸看向嫁衣时,鼻尖忽地一酸,尚未等泪意溢满眼眶,便已落在绣线之间。
恍惚间,她想起很多年前。
“阿母绣工一向不好,为何突然想起学练女红了?”
小逢舟贴在楚清舟怀中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手中刺绣,虽说难看,可无论阿母绣地何等样子,她都喜欢。
“阿母想练练,这样等舟舟出嫁时,便能在嫁衣上添几针,寓意和和美美,幸福美满,那时候乖女儿一定是最最幸福的女娘。”
“可是阿母,我现在已经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女娘。”
楚清舟放下绣活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搂着她,那声音很轻:“阿母现在,也很幸福。”
后来那段时日,楚清舟在府上常做女红,可对于这方面貌似不怎么开窍,绣的极丑,常常惹得阿父与她咯咯笑。
而那件约定好的绣衣,她也再没有机会穿上。
直至有人进屋,将那红盖头批在头上时,苏逢舟的思绪才被彻底拉回,她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苏府外面的街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媒人头戴红花走在最前头,脸上带着笑意,嘴里的吉利话一句接着一句,可围在苏府附近看的百姓,面上却无甚波澜,只是围在那低声说些什么。
喜轿停在府门口,红漆描金,轿帘低垂,静地过分,苏逢舟在轿中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
锣鼓震天响的声音传出,不过是片刻间,轿外声音愈发热闹。
秦氏连同苏家旁支皆不曾出门相送,只是站在廊下,远远瞧着那顶喜轿,
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安被渐渐隐下。
成了,终于成了。
只要轿子被人抬走,苏逢舟彻底离了苏府,就算半路再生事端,再后悔,也绝无反悔的余地。
“起轿——”
媒人一声高喝,轿夫们齐齐用力,喜轿微微一晃,缓缓抬起朝着舟府方向去。苏逢舟坐在轿中,红盖头垂下,将她的视线尽数遮住,轿外声音越来越热闹。
与其说成是热闹,不如说成是议论,是好奇。
“这苏将军遗孤,怎就落得个舟家这种小门小户,竟连世家都算不得。”
跟着轿子边走边看热闹的百姓闻言搭话:“你们没瞧见吗?这苏家女娘出嫁时,整个苏家连个出来相送的人都没有,依我看啊,这其中定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是她收了舟家的礼金,收了礼金还有不嫁人一说,自古收礼金,嫁人,这是天经地义!”
温忌听着周围所言,轻蹙眉头。他今日未着官服,混在人群中,这几日他不是没去过苏府,只是几次相见都被秦霜娘烂了下来,没有缘由,只说苏逢舟近两日染了风寒,不能会客。
他也曾想过偷偷见面,问她是否需寻得帮助,若是需要,无论结果是什么他皆会赴汤蹈火,哪怕是削去自己的官职。
可他没去,他怕传出去有辱女娘家的名声,因此,生生将自己桎梏住。
今日前来,他也只是想远瞧上一眼,但凡苏逢舟这一路上有半分悔意,他都会想方设法为她铺好道路。
会将她带走,余生用尽全力待她好。
温忌寒窗苦读,费力攀爬,直至今日成了新科探花,京兆府府尹。而他所做这一切,为得就是有朝一日,能配上苏将军嫡女那个响亮的名头。
配得上她。
可时至今日,苏逢舟下嫁于人,对他来说如同行差踏,误错入了那泥沼之地,试图挣扎时,却发现醒悟地太晚。
温忌后悔没能早日出现在她身边。
怪自己来得太迟、太迟了。
迟到苏将军于他有救命之恩,他未能以自己相报,迟到明明是在少时相遇,却因自卑不敢上前相识。
那时,他便常常告诫自己,一定要科举,一定要成为能匹配上她之人。
可现下,一切都晚了。
温忌的目光停留在那喜轿上,今日此番前来,是为寻一个良机,若苏逢舟在这迎亲路上有半分不愿,他定会上前将她带走。
故而,早在他还未上轿前,便隐在百姓中间,却在亲眼叫她毫无挣扎,自愿上轿时。
他迟疑了。
喜轿刚走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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