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茶盏碎裂的声音在正厅中炸开。
滚烫的茶水溅在地面上,白雾腾腾,碎瓷四散开来,叮叮当当滚动到女眷脚边时,齐齐变了脸色,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生怕这份怒意烧到自己身上。
这一盏茶,摔得太狠了。
苏远安坐在主位之上,脊背挺得笔直,鬓角带着白丝,却不显颓态。此刻那双眼睛冷得厉害,像是压了一整个寒冬的霜雪,沉沉落在厅中。
若说在此之前,他还能将苏逢舟当成家中小辈,当成自家外甥孙女对待,那么以后,显然是不能再怠慢了。
现如今,人人皆知这苏府内住进一个将门遗孤,名声清白,仪态端正,就连陆归崖那样的人都亲自护着、送着,给足了脸面。
旁人或许只看热闹,可他却看得清楚。
一旦苏逢舟的名字被放在明面上,这个女娘,便不再只是苏府后宅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人,而是会被旁人衡量、权衡、议论的存在。
若真有一日,她飞上枝头做凤,嫁了显赫门第,别说能不能讨到什么好处,今日谁敢怠慢,日后便会是谁的祸根。
苏远安心中冷得很,从前他只当苏逢舟是个小辈,是外甥孙女,是天子重赏之人,就算凭借着十年前外甥的帮衬,也绝不会让她吃不上饭。
可现在,完全不同了。
这里面不是情分,有得只是权衡利弊后的算计。
秦氏脊背端得极直,目光却不敢明目张胆正视,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见他迟迟未开口,心中反倒生出几分隐秘的喜意。
她等了这么久,等得便是这一刻。
她太清楚苏远安的性子,重门风、重体面、重家族名声,若是他认定这苏逢舟不是个省事的主,是个麻烦,是个随时会发作的变故。
就算不说,苏远安也会与她站在一个方向,站在她这边,届时两颗心拧成一股绳子,任凭苏逢舟再聪明,再不想嫁,这双拳也难敌四手。
只要苏远安发话,这声跪下落在她头上。别说是今日风光无限,得了仪仗相赠,得了陆归崖的脸面,也终究还要被压在这苏府的后宅里——不得翻身。
想到这时,秦氏下巴不自觉抬高了几分,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冷硬:“逢舟,还愣着做什么?你舅公让你跪,还不——”
“秦氏。”
苏逢舟正站在那里听着,秦氏话还没说完,苏远安忽然开口,截住她还未说完的话,那声音不高,却像是带着刀锋出鞘一般,十分干脆利落。
秦氏话音被截,身子一怔,眉心皱起,面露疑惑,下意识应声:“老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苏远安缓缓转身,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虽没有怒意,却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子寒意,让人喘不上气来。
秦氏眼睛微眯,指尖死死卷着绢帕,心跳如鼓,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不安。
在一起多年,苏远安虽说过她,却不曾让她当众受辱,像今日这般,当众不给她台阶下的,还是第一次。
十年前,秦氏跟着苏远安,虽为妾室,却也算是吃了苏家祖训的福气。凡是婚丧嫁娶,无论是正位,亦或是妾室,皆当以礼相待。
故而,她这个妾室,做得好自然比别家妾室有福气得多。
可今日,却十分不同,不同到,她见这一幕竟然心慌。
“我说得跪下。”苏远安一字一顿道,语气极稳,“不是逢舟。”
厅中静了一瞬。
凡是围坐在此处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秦氏脸上的惊慌尚未来得及收回,便彻底僵在唇角。
“而是你。”
话音落下瞬间,满屋死寂,像是一道雷,将这苏府劈得便是那路过的鸟都不曾叫一下。
此番动静,苏雪眉心紧皱,下意识攥紧衣袖,苏晴睁大眼睛,就连一旁原本看戏的女眷们,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逢舟亦忍不住抬头,将视线落在这位并不相熟的舅公身上。
她从未料想过这一幕。
她想过回来少不了一顿责罚,少不了言语敲打,可她没想到,这年过五十的舅公竟然会站在她的位置上,将矛头指向秦氏。
秦氏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她杀人时,未曾怕过,京兆府查到头上时,未曾怕过,做下那般坏人名声之事,更是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可偏偏在此刻她的脸色十分难看,勉强维持端庄时,声音却早已发紧。
“老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妾身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苏府名声。为何跪的是我?”
苏远安没有立刻回答她。
只是坐在主位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扳指,像是在控制情绪,良久,他缓缓开口:“为苏府的名声着想?”
他慢慢闭上眼睛,似乎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今日京城百姓皆在谈论,损毁将门遗孤名声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就连他自己心里都清楚,此事必定有疑,再睁开眼时,眸色已冷。
“那我倒要问问你。”
“昨夜云冠寺中,夜伴三更闯进逢舟院中之人,究竟是何人安排的?”
秦氏心头猛地一跳,开口间几乎本能地就想否认,却被苏远安堵住话口。
“府中下人多年跟着你,此等丑事接连发生,你一句不知便能推干净?这治家不严,纵人作恶一事,身为当家主母,你不跪,谁跪?”
苏逢舟闻言眸色一沉,落在苏远安身上时,眼底那几分信任悄然不见。她清楚,舅公的照顾,也清楚,舅公与秦氏的感情,让他不得不试图两人都护。
可一旦涉及到此等事时,天秤永远都不会有齐平的那一天,势必有人受了委屈。
而这个人,想都不想用,一定是她。
今日这场闹剧,究竟是指责秦氏,亦或是保秦氏,苏逢舟看得一清二楚。不过细想下来也能理解,在这个家中,她才是那个外人,舅公能做到这般田地,已然是尽力了的。
秦氏在听见苏远安的话时,脸上崩裂一瞬,紧接着便恢复到原本就端庄的模样,她缓步起身,朝他恭恭敬敬地跪下身去,能屈能伸。
“此番是妾之过。”
“霜娘认罚。”
苏远只是坐在那,转动扳指良久,看上去似是乏了:“如此,便去云冠寺思过五日,今日傍晚便启程。”
厅中众人心下一松,朝着秦氏投去几分同情。
那云冠寺虽香火旺盛,却十分阴寒,被褥、衣裳皆需要晾晒,再用火烤干,否则晚间入睡时极为潮湿。
故而就算他们每年都去云冠寺住下,最多也不过两日,可现下,苏远安让她一个人住五日,面上看似受苦,实际上却是让她出京城避风头去了。
苏逢舟的目光落在身前跪在地上之人的背影上,心中一片清明,旁人看不出舅公的安排。
可她,却看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受罚,是保全。
不仅仅是为保秦氏,更是在保苏府。
苏逢舟不恼,也不怨。她心里很清楚,在这座高门深院之中,自己始终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京中向来热闹,最不缺的,便是新鲜事。也许今儿个是哪家掌事离奇失踪,明儿个又是哪户女娘投湖自尽,这些在坊间茶楼里,不过是一盏茶的谈资,从来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儿。
而今日之事一出,当下京中百姓热议的,是她苏逢舟与苏府之事。
想来秦氏就算不去山中寺里相避,往后的日子也必然不好过。流言似刀般正中胸口处,少不得被人戳脊梁骨,哪怕她一个当家主母再富贵体面,也架不住众口铄金。
届时秦氏远离京中,在那云冠寺多住上几日,就算还有百姓记得此事,也绝不会像现下这般喧嚣刺耳。
待到五日之后,秦霜娘再回京中,依旧会是那个掌着万贯家财,行事滴水不漏的苏府当家娘子,依旧有着无上的尊贵体面。
苏远安这会儿看上去似是在闭目养神,实则并未真正入定,时不时便会睁开眼,偷偷往苏逢舟身上瞧上一眼。
他心里明白,昨夜夜闯一事,多少与秦氏脱不开干系。可此番就算掀翻天来,也不过是女娘名声险些受损,并未真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更何况,经了今日这一遭,苏逢舟的清白与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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