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狸会说话起就学会闭嘴,辨得是非就学会袖手旁观,她眼神总是空的。
记事起,老爸老妈都围着弟弟转,施狸不懂弟弟是宝贝吗?是真的还是假的?那她呢?她是不是。
他们为什么只抱着弟弟。
施狸懵懂的圆眼睛静静的,小手抱着相机,按下快门,拍了每一年的全家福。
施狸把所有事情都看在眼里,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弟弟脑子笨,老爸老妈硬要他去上国际学校,然后弟弟就抑郁了,天天窝在家。
弟弟不爱吃饭,老爸老妈强硬要他大鱼大肉,弟弟喜提厌食症,从一百五十斤掉到九十斤,人都快没了。
弟弟曾对施狸说出羡慕的话,施狸只是笑,学着爸妈对弟弟好。
“老姐,我快活不下去了。”
施狸嗯了一声,没说话,给他盖上被子。
施狸最后一次见弟弟,是在相亲那天早上。
施耀阳难得穿了一身干净衣服,是一件蓝色衬衫和黑色运动裤。施耀阳指节发白,皮包着骨头,紧紧捧着一束花递给施狸,皮包骨的脸上累满病气,开口说话都快张不开嘴,“老姐,毕业快乐。”
气若游丝,笑容灿烂,一句话说完跟要断气一样。
施狸甜腻腻对施耀阳笑了一下,接过花出门。
鲜花在怀,香气包裹,施狸并不喜欢花香,此刻闻着这香味竟生出了弟弟病了以后勉强算是个宝贝的想法。
“姑娘,小心脚下。”
碎欢在施狸身侧,温声出口。
小丫头的声音清脆明亮,听上去很健康。
施狸对碎欢弯了弯眼睛,抬脚跨过门槛,在那张宽凳上坐下。她不过刚屈膝,就有丫鬟上来整理衣摆,还有两个丫鬟拿了团扇在一旁轻轻扇风。
“碎欢。”施狸端坐着,嘴角勾着似有若无的笑。
“奴在。”
屋外的雨断断续续,落下的不轻不重。
“你说我父兄都远在边疆,所以你不知他们。你又说我母亲体弱多病,常年不见人,所以你也不知她。”施狸慢慢说着,不知是不是雨天空气里雾气太重,施狸的话里总隔着一层潮湿的东西。
那亲切的声音渗出到春日还来不及消融的冰。
“关于我呢,你又不说。”
总结下来,一问三不知。
也不算不知,只是说的太泛,太扁,施狸听了疑心不断。
“姑娘曾说过,要是某天不记得曾经,不准奴提起。”
施狸忍不住皱眉,这话说的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一天。
“把门开开,我想吹吹风。”施狸微微眯眼,思忖接下来要做什么,举目无亲,眼里只有密密麻麻的雨。
雨里花草朦胧,小路不清,地上水洼连连,错位相接的走廊望不明哪个是尽头。
弯弯绕绕,花花草草,忽见有人。
那人身上穿着青绿色的衣袍,肩膀上的颜色明显深很多。
施狸盯着他从一个点变成一个人,问碎欢,“他是谁。”
碎欢立在施狸左侧,闻言探头望去,立马便认出,“是韩老爷。”
碎欢声音还没落地,韩老爷已经到了门前。
施狸抬头望着他,斜长的凤眼凝视着威严十足,鼻梁挺拔,唇红齿白,轮廓英武又阴柔,怪哉,似桃花仙又似忘情君。
施狸的眉头越来越深,这人看她的眼神没有怜爱欢喜,皆是严肃刻板,发出的声音也是深沉冷漠,“你可还记得我是谁么。”
他身材高大,问这话时笔挺站着,不曾曲身,单单将眼睑压了些,不生亲切,倒像是在审犯人。
施狸有一瞬的怔愣,很快摇摇头,目不转睛盯着他。
“我该叫你什么。”
“随你。”韩老爷在施狸身旁的宽凳上坐下,身上官服敛了敛,褶皱生出的地方隐约见红。
施狸目光跟随他,“韩……大人,”施狸见他面色淡若,没有不喜,于是接着说,“韩大人既然都知道了,还请让我回二哥家。”
韩老爷侧首看她,滴答雨滴掉在庭前,目光交汇,一高一低,互相眼里的情绪意味不明。
“不妥。”韩老爷移开眼睛,修长的双腿打开,坐姿随意,“你二哥是办公事,没有太多精力接待你一个病人。”
施狸看他侧脸俊美,压低的眉不大愉悦。
“那让我回章州。”施狸其实看不出这位韩老爷什么意思,他一句问候关心都没有,说话疏离得很,和那些丫鬟们口中的韩老爷两模两样。
唯一没错的,便是吓人。
这韩老爷应该是喜欢原身的,现在看来不太像。那为何还同施二爷讨要原身?因为婚约吗……
施狸目光越发赤|裸,一点不收着,若是推断没错,这位韩老爷当是对原身有情才对。
韩老爷像察觉不到施狸灼热的视线,姿态慵懒,轻轻靠着椅背赏雨。
许久,他才开口,“随你。”
猜错了?
施狸苦闷地垂眸。
“我想明日就走。”
韩老爷微微侧脸,看见施狸挫败的模样。
“你不记前事,没有什么想问的么。”韩老爷高高在上,像是大发慈悲去顺施狸的意。
不喜不怒的语调,施狸琢磨着他这句话,这不是见她第一面时就该说的吗。
“韩大人叫什么。”施狸脱口而出,回味过来才发觉问得鲁莽。
“单一个羡。”
施狸把头整个扭回去,望着庭前雨。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寂。
施狸看雨时,韩羡稍稍移目,细细端详施狸的表情——纠结,迷茫,无措。
施狸不问了,那是不是该他开口。
不行。
太惯着她,日后又会重蹈覆辙。
韩羡气定神闲,没有要走的意思。
施狸坐如毡针,多说多错,容易露馅,可是不说……如何知道更多。
“后院的水缸为何搬了。”
“最近雨水多,自然就搬了。”
施狸听不出有用的情绪。
“不是因为我么?”施狸直问。
“狸娘。”韩羡突然这样叫她,施狸一怔,显得无措,两侧脸蛋染了粉色。
她整个人像个刚熟的水蜜桃。
“这件事你不会想知道。问些别的吧。”
明显放软的声音,忽然转过来露出诚恳的眼神。施狸倏地误会,自作多情的想韩羡其实在说「问问关于我。」
蓦地,施狸脸上滚烫,怎么会冒出这种无厘头的想法。
莫名其妙的情感在胸腔里翻滚,或许是原身的情绪在作祟。
“那,婚约怎么来的。”施狸调整好情绪,缓缓从口中吐出这个问题。
“两家长辈定下的,是娃娃亲。”韩羡又是一句简单的回答,似在刻意生分。
依旧没什么可用的东西。
施狸不动声色转动眼珠,看见韩羡单手撑着脑袋,细碎的发丝小幅度飘着,骨节分明的手上能看见许多细小的疤痕。青绿的官袍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白。
他坐的像个混混,却又矜贵。
这时候韩羡看过来,施狸没躲,还开口问他,“你见过我父母对不对?能同我说说章州老家的事么。”
“宫宴见过几次,并不熟悉。”韩羡答。
“那你为何同我二哥讨我。”
韩羡说话太客套,施狸听过许多这种,便生出韩府不是可久留之地的想法。虽然金银珠宝堆满山,但那都是韩家的东西。
她一家子当官,不见得会比韩府差。
韩羡没回,施狸步步紧逼,“你留我,是为什么?”
“婚事定在六月初三,錆翢城到禹州来回就要耗掉一个月,赶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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