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外,山林洞穴中。
洞外冷雨凄凄,灯火闪烁,洞内一捧篝火静静燃烧,偶尔发出“噼啪”声响。易飏与林风篁相对无言,只是脱下湿透的衣服慢慢烤着。
林风篁看着火焰,没有任何征兆,轻声道:“娘不在了。”
她语气几乎称得上平静,似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易飏抬眼看她,也道:“娘不在了。”
二人除了一声苦笑,再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一时又是一片沉默。
火光跳动到二人脸上,照出一道泪痕,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抹去后,又从另一侧淌下。
过了许久,易飏道:“此事......怕是与潇湘君无关,所谓遗体被盗不过是个幌子。花秦两家同时发难叫你我无法相互支援,恐怕谋划已久。”
她抬头看向林风篁:“你家阵法图如何会在花飞凌手中,白玉京四城长老又是如何与秦家勾结一处,这些都太过蹊跷。”
林风篁沉默片刻,道:“阵法图没丢,师姐到死都在护着它。骁姨都未曾赴宴,又是如何被暗算下毒的。”
她抬起眼,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平铺直叙道:“你家内部纷乱不止,他们应该想让你自己死于叛乱,就像骁姨那样。对我,恐怕是要赶尽杀绝。姑苏与尧城相距不远,花飞凌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必不可能留下我。”
易飏深深吸一口气,道:“......不要这么早下结论,她要杀你,也得有这个本事。你同我一起走,我们去找小雪,问她借些人手。”
林风篁摇头道:“陆宗主未必会借你,遇上这样的情况,旁人躲还来不及。他若是肯帮,揽春宴上为何拉走小雪不许她说话。再说,”她抬了抬嘴角,勉强笑了两声:“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躲的了花飞凌,花家还有花期凤。我只恨自己不够厉害,不能像娘一样,压得花飞凌一辈子抬不起头。”
易飏握紧了拳头,指甲死死掐进肉里。她道:“陆家不肯借,就去找别家,我从白玉京内带出不少东西,大不了许他们些好处就是了。再不济,还有散修,总之天无绝人之路。”
她看向林风篁,道:“事情总有转机,总不能她要杀你,你就等着让她杀。有花期凤又如何,她不过仗着比你长些年岁,她老了,总会死的!”
林风篁仰头靠在石壁上,没有说话。
易飏得不到答复,有些烦躁。她上下打量林风篁几眼,道:“你总不能告诉我,这就心存死志,放弃抵抗了?”
林风篁闭上眼,轻声道:“你觉得花飞凌会给我时间吗?每日疲于奔命,哪里来的机会精进功法,更不要提报仇了。”
易飏伸长了腿狠狠踹她一脚:“那你要怎样!”
她站起身,在洞穴内来回走几趟,最后猛地转过来质问道:“你这就想要放弃,想就这么等死吗!如今这般形势,你我连手才是最好的选择,你现在却告诉我,只因花家不会放过你,你就想束手就擒吗!”她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又踢了她一脚,骂道:“你果真如此,便是我从前都瞎了眼,看错了你!”
林风篁没躲,碍了她两脚,反而无比平静道:“你今日到姑苏也看到了,江南一带布满花家眼线,从这到太湖的路上都是花家的人,你说去找陆雪更,怕是走到半路就被人一网打尽——不,能不能离开姑苏都是问题。你其实不该来的,太苍与悬门并非比邻,照夜城中还有浮岚等人,悬门附近的一些闲散宗门大多受过你家好处,你回去,比在这里更安全。”
易飏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她领子道:“去他个狗屁安全!我又不是傻子,我自然知道!那你呢?你想怎么办!你是想长篇大论给我说一堆大道理,让我自己回悬门,然后叫你就这么去死吗?!林风篁我告诉你,你做梦!我活着一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一天,哪儿都不许去!花飞凌有本事就把手伸到悬门来,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能耐!”
她骂完,一把将林风篁推开,自己走到另一侧坐下。她冷冷道:“此事不必再提,也无需再考虑。休整一夜,天亮你同我一起去太湖。不是闲得发慌光想死吗,这么闲你守上半夜,什么时候不想死了什么时候再叫我!”
说罢,她闭上眼,准备睡觉。
林风篁出奇地安静,过了许久,易飏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林风篁慢慢蹭过来,小声叫她:“易飏。”
易飏没理她,假装自己睡着了。
林风篁当然知道她没睡着,继续轻声道:“如果我死了,你会替我收尸吗?”
易飏终于睁开眼,狠狠拍她一巴掌:“你闲得没事干了是不是!”
林风篁这次躲了,易飏打人还是很疼的。她一把抓住易飏手腕,固执地问:“会吗?”
易飏大骂道:“会你姥姥!”
她骂完,用力抽回自己手臂,冷冷道:“少瞎琢磨,你不会死的。”
她说完,抱臂闭上眼,试图赶紧入睡。谁知林风篁就跟犯病一样,非缠着她要个答案,一遍遍问她会不会。易飏心知自己不回答怕是过不去了,于是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会。”
林风篁安静了。
易飏睁开眼,瞥她一眼,道:“要是我死你前头了,也记得给我收尸,逢年过节给我烧好酒好菜,敢落下一顿,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说完,拉过衣服盖上脸,声音从衣服下闷闷传出:“但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所以赶紧休息。”
过了好久,她听到林风篁很轻地说道:“好。”
易飏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听到林风篁在说话。易飏想要竖起耳朵听她在说什么,奈何实在累得要命,怎么也清醒不过来。
迷迷糊糊间,她只听到林风篁低声道:“......记不记得我们去偷盗尸体时,我说要不然算了——当时不肯承认,但我其实有些害怕。我一直觉得,自己从不会害怕什么,我一直觉得自己无所畏惧,天塌下来也不算什么大事,看你有时担心来担心去、不让我干这干那,我还觉得你像个老妈子——但那天继续往前走的人是你,想要退缩的是我。我们两人中,你才是那个更英勇无畏、一往无前的......”
易飏思绪迟缓,反应了很久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回忆起那个兵荒马乱的午后,很想告诉林风篁,其实自己当时也有点害怕,但是已经答应人家,怕也不能反悔;她想说其实自己看出林风篁在害怕,但这叫自己不安,也叫自己更想要压她一头、显出自己更厉害来——又或者,自己其实更怕林风篁真的不去了,她比对方更怕“林风篁会害怕”这件事。
不等她想完,下一刻便彻底睡去。
易飏心里惦记着要在天刚蒙蒙亮时离开,那时人警惕性最差,因此不到五更天便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洞外雨停了,但天仍阴沉着,丝毫没有要亮的意思。她打个哈欠,疲惫道:“......你怎么不叫我换你守夜?”
没有人回应。
易飏转头,看见洞中空无一人,林风篁那件沾了血的外衣就这么盖在自己身上。易飏极为嫌弃地踢开,叫道:“林风篁!”
空洞的洞穴中传来回响,可林风篁依旧没有出现。易飏心突突直跳,她跳起来,小心扒开洞口灌丛向外张望,却仍不见人影。不仅不见林风篁,就连山下巡逻人的声响也没有,安静得似乎没有人。
她缩回洞内四处打量,最后在已经燃灭的篝火旁找到一张树皮。
上面用刀刻着歪七扭八的几行字,大意是林风篁说要去给母亲收尸,加上姑苏这里她熟,她去做些陷阱引开追兵,叫易飏先去太湖,天亮后自己再赶去与她汇合。
易飏看完后气得将树皮摔在地上,暴躁地原地转了几圈,最后抓了抓头,思虑再三,还是直接向太湖而去。
她没有去凤凰山庄。她知道林风篁说话算话,说了来汇合就一定会来找自己。
一路到太湖有惊无险,路上的花家人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多。总之,当易飏来到铸剑谷时,天光已大亮。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山,她记得陆雪更曾告诉过她这里有一条密道,陆雪更说每次同陆惟争吵被锁在屋子里,她就会从密道跑到外面,待个十天半月再回去。她还说陆惟每次发现后都怒气冲天叫人把密道堵上,可下一次,陆雪更总能再想法跑出来。
易飏一边回忆着,一边顺着密道进去。她按照陆雪更说的,躲过机关暗器,绕过阵法陷阱,最后来到一个四通八达的岔路口,头顶有一片活动的石板。
她心里有些好笑,想到揽春宴上陆雪更说自己要挖地道出来,暗道陆雪更狡兔三窟,平日里话都不多说一句,结果在自己房间下挖了这么多通道,陆惟就算再怎么堵,也想不到他女儿怕是化身蜘蛛精了。
笑完,似是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情,她神色又有些黯然。
易飏轻轻叩开石板,探出头去。
屋内拉着竹帘,昏暗一片,只点着一个烛台。有凉风吹进来,似乎是开着窗户,有什么东西在窗台上燃烧着。
陆雪更戴着琉璃镜,眼睛里全是血丝,正在疯狂地写着什么,她写完便将纸点燃,红光一闪,易飏看清了,她把信扔进林风篁送她们的砚台中。
易飏轻声叫道:“小雪!”
陆雪更猛然回头看过来,脸色顿时一变。
她当即冲过来一把把易飏拉出地道,语速飞快道:“你怎么样?林风篁呢?”
易飏被她拽了一个趔趄,她从不知陆雪更能有这么大劲,赶紧站稳,小声道:“我逃出来的。林风篁在后面,晚些到。”
陆雪更长长松一口气,一下子坐在地上:“吓死我了。”
易飏也坐到她旁边,她看一看发烫的红砚,道:“你一直在给我们写信?”
陆雪更点头,低声道:“爹封了我的灵脉,不让我出去,跟我说你们这次惹了大麻烦,叫我老实呆着,还派人在门外盯着生怕我跑了。我点了一晚上的安神香,刚把他们都放倒,想出去找你们,你就来了。”
易飏顿时也压低了声音,道:“你都知道了?”
陆雪更点头。她眼神有些悲伤地看过来,轻声道:“节哀。”
易飏没说话,或者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直到现在都对易骁已经不在这件事没有实感,总觉得她只是出去了,过个十天半月就能回来。她一时沉默着,不知道作何反应。
陆雪更也沉默片刻,最终道:“我知道你来,是想找我借人。易飏,我不想骗你,我帮不了你。我家没有人肯听我的,除了铸剑的时候对我恭敬几分,平日里没有人当我是少主的。”
易飏看过来,陆雪更微微翘了翘嘴角,自嘲道:“平日里总觉得无所谓,只管做自己的事,关键时刻却半点用都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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