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雅间,也另有一番看头。
黄花梨木的桌椅,线条简洁大方,案上摆着只甜白釉瓷瓶,斜插了朵半开的玉兰。
在这一点上,南北差别很大。
寒假回江城时,程江雪也跟着舅舅去吃过几回饭。
南边的奢华是摆在明面上的,是锐利的、闪着金光的,处处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富贵,每一分都恨不得亮出来给人看。
但京城这一头的排场,却是沉在岁月底下的,朱门沉沉,廊院深深。
就像面前这套油光水滑的桌椅,细看也看不出年代,有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旧。
最后菜单也没拟好,是主厨亲自到了他们房间,给程江雪报菜名。
她听得认真,只挑了两道自己爱吃的。
还要问,她就再也不点了,说:“我够了,剩下的你点吧。
周覆也没什么胃口:“老雷,你看着办。
“好,还给您拿花雕?主厨又问他,“这几道淮扬菜,配上绍兴酒,再好不过了。
周覆先征询程江雪的意见:“你要喝一点吗?
“不要了。她忙摇头,“我不会喝酒的。
周覆笑说:“那我也不沾了,免得喝多了,胡言乱语。
“哟喂,您哪至于!主厨说,“我再没见过比您更谨慎的了。
周覆指了下他:“上次也是这么夸老唐的,该换换词儿了啊。
“得嘞,我回后厨慢慢想着,二位稍坐。
程江雪没听他们说话,视线落在雪白墙壁上的那副枯笔山水上。
直到听见周覆问她:“你和顾季桐很早就认识?
“对。程江雪慢半拍地点头,“她是初中转到我们班上的,和我坐一桌,她爸妈都在国外,她和她哥从小没什么联络,也不喜欢回她哥那儿,后来就经常在我家里住。
周覆哦了声:“那是一起长大的了,难怪感情深。
“嗯,我们都没有亲姊妹,就当对方是了。程江雪说。
周覆又问:“你不是话剧团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程江雪说不是:“我是葛团长临时拉来救场的。
“老葛慧眼识珠啊,他怎么拉的?周覆端起杯茶,喝了一口。
程江雪还原了一遍。
说到后来,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我起初怕影响了学习,不肯答应,然后他就真的当着我们班人的面,一直给我作揖。
周覆不奇怪,嗤了声:“他本来就是表演型人格,不然能当团长么。
“也对。
菜端上来,比热气更先声夺人的,是一整套的细瓷。
素白盘像是初雪铺就的戏台,碧绿的菜心唱着无声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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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覆用公筷给她夹了两片:“来,看看味道怎么样?”
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因为坐得静,他的声响也压得很低。
吹入程江雪的耳膜,一道道咕咚的回响,像往井里投石子。
她情态窘迫,紧张地捏着两根筷子,生怕捞不起来。
吃在嘴里,别的味道也没尝出来,只剩一道恍惚的鲜。
那晚仍是周覆送她回去。
这一次,他亲自下了车,嘱咐她说:“有什么难受的,需要我帮忙的就说,别忍着。”
“好。”程江雪站在车边,拨了下头发。
他的衬衫被风吹乱,视线却如雾气一样,慢慢地罩住她。
这个夜晚不该这么结束。
但又只好这么结束。
周覆手抄在兜里,扬了扬下巴:“上去吧,风大。”
“再见。”
回去后,程江雪没有直接到宿舍。
她折到附近的操场上,给顾季桐打电话。
顾小姐还没睡,一接起来就说:“你没坐老谢的车子,我猜你有喜讯宣布,讲吧。”
“哪有什么喜讯?”程江雪坐在长椅上,“我是想问你好点了没有,还冷吗?”
“嗐,早就不冷了!”顾季桐继续追问,“周覆没送你回去吗?”
“送了。”
她怪叫起来:“要死,都第二次了!你还没把握住机会啊?算了,我再安排第三次。”
“不用,晚安!”程江雪挂了。
也许在朋友面前,她还算能言善辩,但对着周覆,她总像是一座沉默的岛屿。
尽管岛上种着茂密的丛林,也时有汹涌的海浪,但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道平静的轮廓,笼罩在烟雨蒙蒙中。
他们吃饭时,话题几乎全由周覆挑起,她小声地、详细地回答。
他也从不抢话,更不让话头掉地上,每个停顿都能妥帖地接住,再垫上恰如其分的回答。
尽管遇到他以后,他的名字在她心里默念了百遍,一笔一划都描得滚烫。
可真坐在他的身边,她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少得可怜。
爱就是这样艰难,常使人变得敏感而怯懦。
程江雪反思了很久,最终还是敌不过多巴胺释放出的那点情愫和渴望。
于是她在深夜里,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周五下午没课,她提前了快一小时到研究生楼。
他们团的人陆续在其他学院讨了几次收留后,又腆着脸回到了这里。
那天耽误了那么久,差一点让晚上的演讲延期,不知道葛毅怎么说通的周覆,搞不好还是靠作揖。
演播厅的门没开,程江雪在大厅里定了定神,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
她拿着剧本,站到了学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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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门口。
只有周覆一个人在,正对着电脑修改他的论文。
一般来说,他也不放心提前把钥匙交给其他人,都会自己盯。
反正又不影响他什么,他在哪里都一样看文献,该忙什么就忙什么。
她站在门边,手抬起来敲了两下:“周学长,我可以进来吗?”
周覆抬眼,看见是话剧团的人:“可以。”
程江雪知道,贸然闯进别人的办公室,是很说不过去的。
她放下包,替自己找了个理由:“外面有点热,我坐一下,等等他们。”
并且,程江雪还装模作样的,用本子扇了两下风。
“随便坐。”周覆倒没见反感,还给她倒了杯茶。
放到她面前时,他说:“就是有点乱,没收拾。”
“没关系,学生会事情多,我就看看剧本,你不用照顾我。”
戏演多了,她的谎话也说得手到拈来。
周覆坐回椅子上,继续在微信上和导师交流,讨论论文的细节。
满页的黑字在眼前晃,程江雪一个都没读进去。
看他锁了屏,脸色也变得平和淡然,她才紧张地咽了下,故意东张西望:“怎么还不来啊?”
“老葛约的是两点,这才哪儿到哪儿。”
周覆看了一眼手表,又问,“腿上的伤愈合了吗?也没看你跟我联系。”
“一点小擦伤,早好了,就没麻烦你。”
过了片刻,程江雪失望地叹了声:“我还想找人对词,马上就要演出了,好紧张。”
小姑娘在他面前玩这种把戏。
都快登台了还要对词的话,别上场算了。
周覆笑了笑,把手上的表格一扔,索性陪着她演:“你要对什么词,拿来我看看。”
“这个。”隔着几台电脑,程江雪把台本给他递过去。
周覆伸长了手才勉强够到。
他卷在掌心里,敲了敲身边那张椅子:“坐过来。”
程江雪愣了一下:“啊?”
她是想离他近点,但也没说要贴这么近哪。
这都突破正常的社交距离了。
周覆脸上要笑不笑的:“啊什么,不坐一块儿怎么对?我连你人都看不见。”
他那副心知肚明的表情,简直是在哄小女生。
当中的笑意再加重一分,那份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就要逼得程江雪落荒而逃。
已经勉强过自己了,但还是成不了气候。
看来玩暧昧这种事,也实在需要一点天分,或者是脸皮。
她霎时红了脸,手里攥着一张不知从哪儿牵来的书,封面就快被她扯落了。
“哦,对。”程江雪怔怔地抱着书,走过去。
那道清远的松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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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近了,霸道地占据了她的呼吸。
她攥着那页书封,不断地给自己暗示——没事的,程江雪,人活一世,爱恨都要壮烈一些,不必总是退缩。
“你对这本书有兴趣?”周覆看她垂眸低眉,抿着唇,手握紧了封面一角。
程江雪回过神,立刻松开手否认:“没有。”
她的声音拔高了两度,显出欲盖弥彰的脆薄。
再一看,这本书叫作《青年运动的方向》,确实不新了。
“你哪一段不熟?”周覆潇洒地抖开本子,纸张哗哗地响。
程江雪眼睛胡乱瞟着,只好随手一指:“这里,总要人提词才过得去。”
“这整个一段吧,我念男主角的词?”周覆认真地读了遍,跟她确认时,又倾身靠得更近了,体温若有若无地侵扰过来。
她那一侧手臂都僵了,皮肤上起了层颤栗。
完全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程江雪点头:“对,我先开始。”
“好。”
程江雪清了清嗓子,这段台词她倒背如流:“放开!我要回去,我爹娘还在公馆里,那些人什么都会抢,连门上的金铃都要用刺刀挑走!”
周覆照本宣科,读得低沉而坚定:“我的**,你现在去就是送死,**不长眼睛。”
“**?你又叫我**了。”程江雪盯着他的手背,她只敢看那个地方,“你教我唱《国际歌》的时候,怎么不叫我**?带着我偷偷印传单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周覆说:“我想把你从那个旧世界里拉出来,不管你姓什么,你是谁。”
怎么选到了这一段?
接下来的台词,程江雪念得心惊肉跳:“不管我是谁,好,我告诉你我是谁,我父亲就你们要推翻的人,我也在你们的名单上,也是一个需要被改造的对象!如果你当初就知道,我不是普通的女学生,知道我有这样一个腐朽的家庭,你还会爱我吗?”
“是的,我早知道你是那样的出身,但还是爱你。”周覆不紧不慢,一字不差地照念,却又像掺了别的意味。
程江雪后背一僵,忽然就忘词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眼里那点玩味的、明亮的光。
周覆气定神闲地看着她:“这词还挺酸,谁写的?”
他就是要看她慌,要看她羞,看她在自己的目光里挣脱不了。
无暇自顾时,程江雪看见周覆分明的指节在桌上敲了敲。
他望着她的时候,像观赏一只自己飞进灯罩里的蛾子,怎么扑动翅膀都无济于事。
“我不知道。”程江雪猛地站起来,连带着桌沿的书都落到地上,一声闷响。
周覆刚要问她怎么了。
你身边有不少朋友还没看到本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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