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枝意第一次北上,是跟随剧团去演出。
三月份的天,香山上的叶子半黄着,在午后的风里簌簌地掉。
那年她初出茅庐,一登台就唱杨贵妃,在戏曲界一炮而红。
周六剧团休整,江枝意按照妈妈给的地址,去单位找她哥。
大楼的走廊很长,光线是那种经年累月的暗黄,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每间办公室的玻璃都被擦得很亮,幽幽映着人影。
江枝意上了楼梯后,犹豫着该往哪边拐,冷不防旁边门里走出个人来,几乎撞个满怀。
是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身材高大,脸上是肃穆又冷淡的表情,没有笑容,但很英俊。
“你找谁?”周其纲开口问。
声音不大,但走廊太静了,江枝意听着怕。
她紧张地说:“我找江枝和,我是他的妹妹,听说他今天在值班,特意过来看他。”
“哦,江秘书的妹妹。”周其纲的眉眼松了松,“巧了,我跟他一个办公室,带你过去?”
“如果不是很麻烦您的话。”
“不麻烦。”
他走路时微微侧着身子,离她半步远,既不显得殷勤,又周全地隔开了走廊里偶尔来往的人。
江枝意跟着他,也没有问他是什么职务,就当是哥哥的同事吧,反正她坐坐就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其纲先一步进去,把桌上那本倒扣着的《参考消息》摆正。
江枝意看他动作熟练,像事事亲为的职员,应该不是什么领导。
她胆子这才大了点:“请问一下,我哥没在吗?”
“他去打印材料,应该就快来了,你坐。”周其纲抬了下手。
他转身去倒水,没多久递过来一个搪瓷杯:“小江,喝水。”
那杯子白底红字,边缘磕掉了一块漆,江枝意打着转,犹疑地看了一圈。
“我们就这条件,你别嫌弃。”周其纲瞧出她的顾虑。
江枝意喝了一口,她说:“不,我是想不到,皇城底下也这么简朴,蛮好的。”
周其纲笑笑:“勒紧裤腰带发展经济嘛,小江在哪儿工作?”
他斜倚在办公桌沿,阳光从他的耳边漫开,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睫毛的、鼻梁的,相互交错着,给人一股温柔的错觉。
“昆曲团。”江枝意低了低头,“我们这几个月,都会在国剧院演出。”
难怪她嗓音婉转绵软,喜欢拖长了调子说话,尾音打着旋儿,像春燕的剪尾划过水面,在人心中荡开细小的波纹。
周其纲还没说话,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沉稳应了几句,撂下电话时,对江枝意说:“你稍坐会儿,江秘书就快
到了,我还有事,先去忙。”
“好的。”江枝意站起来,“麻烦你了。”
“不客气。”
周其纲走到门口,又再回头看了眼娇丽的姑娘,“你叫江......”
“枝意。”江枝意不知道怎么了,望着他俊朗的面容,莫名地补全了含义,“红杏枝头春意闹。”
他笑了,笑容里是她没见过的倜傥。
周其纲点头:“枝意,我记住了。”
她还捧着杯子,水的温热顺着掌心,一缕缕地漫上来,脸颊都被熨热了。
就连江枝和捧着文件进来,她都没有察觉。
“小意。”江枝和叫了她一声,“你今天就来了?不是说没这么快吗?”
江枝意温吞地抬头:“啊,对,今天剧团白天休息,明天才演出。”
“到多久了?”江枝和放下手里的东西。
江枝意说:“刚坐一会儿,你同事领我进来的,他又去忙别的事了。”
江枝和哦了声,也没多想:“你先别走,我整理完这些就下班了,带你去吃饭。”
“好啊。”
等他的时候,江枝意随手翻了两面报纸,随口道:“哥,你毕业这么久了,什么时候才能调回去?爸妈和我都很想你。”
“哪有那么快。”江枝和头也没抬,一面给文件分门别类,再仔细地贴上标签,“我才刚上路没几年。”
周其纲做事认真严谨,对手下人的要求也高,江枝和毕业后到了二处,起先默默无闻,一直干着打杂的活儿。
偶然一回,二处的机要秘书疏忽,把文件放错了地方,找遍了办公室也没找到,周其纲发了一通脾气,好在江枝和机警又踏实,及时把抄录的备份件拿给他。
当时周其纲就纳闷:“你一直都在做这个事?”
江枝和说:“对,只要不涉及保密的,我都会抄录一份,一是怕原件丢失,二也能学习上面的行文,怎么样都是益事。”
从那以后,周其纲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把他带在身边锻炼。
吃完饭,江枝和送妹妹回剧团下榻的宾馆。
江枝意同哥哥道别,让他注意身体,别太辛苦了。
江枝和说:“知道,如果走前我没空送你,跟爸妈说我一切都好,别让他们担心。”
“嗯。”
礼拜天晚上演出,周其纲买了前排的票去看。
江小姐扮上旦妆后,眉被墨笔勾得又细又长,直要飞到鬓角里去。
唇上一点珠,小而饱满,两颊的胭脂仿若晕开的红霞,比他来时路上看见的还要艳,不再是办公室里那副纯真、不食烟火的样子了。
她唱《长生殿》里的选段,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一丝丝地
钻进人心里去。
水袖抛起来,周其纲似乎看见两段雪白的流云,直直地朝他飞过来,缠在脖子上,缠在手上,缠得他不能动,喉咙一阵阵地发干发紧。
一曲终了,江枝意谢了幕。
她的腰肢软软地弯下去,头上的珠光宝气哗啦一阵轻响,像下了一场急雨。
回到后头,江枝意卸了妆,头发在脑后扎着,穿一件薄呢子外套,又变成了那个眉眼弯弯的姑娘。
走出化妆间,她看见团长在和一个年轻人握手。
江枝意认出了他,但那天忘了问他叫什么名。
“小江。”周其纲叫她,“你唱得很好,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功底如此深厚。”
江枝意笑了下:“谢谢,你也让我想不到。”
“噢,想不到什么?”周其纲负着手,笑问。
江枝意掠了一下鬓边的头发:“你这个年纪的人,竟然会喜欢听昆曲。我哥总说,听我唱上两句就要犯困,好不好听他不懂,但催眠效果是很不错的。”
“怎么会?”周其纲唇边笑意更浓,“曲妙人美,想睡着都难。”
“我、我们的车来了。”他的目光笼罩下来,但江枝意只想逃走,“再见。”
打那之后,周其纲频频造访他们剧团。
每天一束花,送给青年演员江枝意,花瓣上插了卡片,有他亲自写的祝福,反面是联系电话。
连续送了三天后,某天傍晚,江枝意用宾馆的座机打给他,委婉地询问他的意思。
其实有什么好问呢,她心里全都知道。
那个年代的人都保守,这样大张旗鼓地送花,是再强烈不过的信号。
“嗯?”周其纲自认够明显了,“要再讲清楚一点的话,我认为当面说会更好。”
他们约好了,第二天在公园里见面。
江枝意忐忑得一晚上都没睡。
她昏头昏脑地去赴约,听他郑重地介绍自己,从年龄到工作。
说的都是真话,但有关家世的部分,又不见得那么真。
江枝意听完,头好像更重了,重得一直垂着。
她不敢置信地问:“你这样的条件,又比我大好几岁,怎么还没结婚呢?”
“我想,也许是在等你。”周其纲笑着说。
她脸红得厉害,扭过身子不要理他了。
周其纲把她扳过来:“说真的,有想过留在京里工作吗?我可以介绍你到文联。”
“这个,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应该的,毕竟这么大的事情。”
在她考虑的这段时间,几乎和周其纲形影不离。
她每天演出,结束很晚,周其纲不忙的话,场场坐在前排,一首曲子反复地听,听完再送她回宾馆。
后来连其他人都发觉不对,问团长说:“那个小周,怎么天天都来听戏赏曲?”
“赏曲吗?”团长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笑,“赏人来的吧。”
“他是谁啊?”
“那你问小江去。”
江枝意休息的时候,周其纲带着她去逛园子,一段长廊远得走不完,朱红栏杆曲折蜿蜒。
眼看快入夏,廊外的紫藤密密地全开了,累累花穗饱满地垂下来。
她停下来看檐下的彩画,周其纲也跟着站好,就立在一边,目光不在画上,全在她那段抬起的、白净的脖子上,颈后有细软的绒毛,被阳光一照,像一只还没长熟的蜜桃。
有只猫扑过来,周其纲拉了她一把。
江枝意冷不丁被吓着,拍着胸口靠到他怀里:“从哪里蹿出来的?”
“这里野猫很多。”周其纲掌心贴在她后背上,目光黯了几分,“不过它们不伤人,远一点就好了。”
两个人站在花荫下,他朝她的脸靠过去,影子渐渐地交融在地砖上,分不清你的我的了。
恋爱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快得像指间里漏掉的沙,顷刻间就没影了。
后来回想起来,江枝意只觉得一辈子的锣鼓笙箫,都在那阵时光里,热闹地吹打完了。
留在她心上的,只有一片滚着金边的光晕,和心头那点不真实的、恍惚的甜蜜。
是到了要走的时候,江枝意请假留下来,才被她哥发觉出异常。
他匆匆到宾馆,找到妹妹时,她正在信纸上写个人经历。
江枝和一把拿起来:“怎么,还真要留在这儿?”
“还给我。”江枝意抢下他的,“你能留,我为什么不行?”
“你可以留,但不能是为了周其纲留!”江枝和喊了一声,“我到今天才晓得,你这几个月一直和他在一起,你知道他什么人,了解过他吗?”
江枝意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懵懂地问:“他不就......不就你的领导吗?我知道,事先没告诉你是我不对,但......”
江枝和打断妹妹:“那你想过吗,他不比我大多少,凭什么他能当我的上级!”
“是啊,凭什么?”江枝意的感觉不太好,她扶着椅子坐下,又抬起头,惊惶地看着她哥哥,“他还说,要我留在京里工作,我当时就想,谁会那么大的口气。”
江枝和点头:“这口气在他来说,已经不算大了。”
江枝意没说话,她的手指潦草地抓了抓,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
“哥,你是想告诉我,我进不了他们家的门?”她再一次仰起脸时,眼中浮着水光。
江枝和无奈地叹气:“就在前几天,我们单位里都还有
人传,说他要和方家的女儿结婚,你觉得呢?”
外面的阳光还是那样好,好得晃眼。
江枝意听见自己说:“哦,这样。”
声音是她的,又像不是她的了。
她捏了把掌心的纸团,用力丢进了纸篓里。
“我会回去的,哥。”江枝意站起来说,“但在这之前,我还是当面问清楚。”
江枝和了解妹妹,外表柔弱,心里比谁都犟,主意也大。
他点头:“他在家,你要去的话,我送你,否则你也进不去。”
到了周家门口,江枝和和警卫打了句招呼。
警卫应允:“那你和我一起来吧,我带你过去。”
“好。”
江枝和就站在月洞门外等妹妹。
等了没多久,江枝意就孤落地出来了,头发、肩上都是湿的,沾着海棠花瓣。
“你见到他了?”江枝和忙伸手给她擦。
江枝意摇头:“没有,我突然不想见了。哥,我们回去吧,你送我去火车站,我要回家。”
“好。”江枝和又带她上车。
他看了看妹妹的脸色,没敢多问。
是到了傍晚,周其纲才知道女友来过。
他出门时,警卫跟他说,刚才江秘书带了妹妹来,说要见您,但走到花树林那边,不知道听见什么,又说不去了。
花树林那边?
他上午一直待在书房,到中午才和母亲见了一次方家人,一起吃了顿饭。
难道他们先碰到了?
周其纲觉得不好,开了车到宾馆去找,但前台说,江枝意早就退了房,是个男人和她一起办的。
那就追不上了。那就追不上了。
他回了单位,直接推开江枝和办公室的门。
“你妹妹呢?”周其纲也不再瞒了,开门见山地问。
江枝和站起来说:“她销了假,回江城去了,过段时间还有演出,不好耽误。”
周其纲问:“你让她走的?”
既然敢做,江枝和也想好了后果:“是,我告诉她,我们这样的家庭,不应该和您纠缠,她听了我的话,就走了。”
“你......”周其纲伸手指了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很长一段时间,江枝意都过得糊里糊涂。
她撑着身体演出,结束后就蒙头在宿舍睡觉。
周其纲的信一封封地寄来,她看一眼就知道是狡辩。
所有的通讯手段都失效,周其纲坐立不安,跑来剧团找她,问这就算是分手了吗?
江枝意也只是说:“你都要结婚了,还能不分手吗?”
“周其纲,我真后悔认识你,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从今天起,我就当你**。”
江
小姐秉性良善,这是她一生中说过最恶毒的话,对着她最爱的人。
周其纲走的那天夜里,江枝意发高烧,被同事送到了医院,并通知她的父母。
她被带回家休养,嗓子哑了很久都难复原。
也就是在家养身体的那阵子,江枝意决定考戏曲学院的研究生,换个心情,重新回学校上课。
父亲江际才在高中教书,随和开明,也疼孩子,支持她的一切决定。
她在家复习时,接到父亲学生的电话,说周六要来拜访。
江枝意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告诉爸爸。”
“程秋塘。”另一头的男人说。
“好。”
周六上午他就来了,提了几大袋东西,江际才一直说他客气。
他们在客厅里说话,江枝意在房内看书,到中午才出去。
她扫了程秋塘一眼,第一印象不是斯文清秀,而是他的镜片很厚。
江枝意忍不住盯着他的脸问:“你很深的近视吗?”
“对。”程秋塘扶了扶镜框,“读书读久了,学问没多少,先把眼睛看坏了。”
他手心里出了很多汗,悄悄蹭在膝盖上。
“你还能叫没学问啊?”江际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太太朱玥说,“别看他年轻,已经在大学里当讲师了,这是我最得意的门生。”
“好了,得意门生吃杯老酒伐?”朱玥笑着问。
程秋塘摆手:“不了,师母,下午还要去学校。”
江枝意说:“你学什么专业的?”
“经济。”程秋塘问,“老师说你准备读研究生,我有一些资料可以给你参考,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需要啊。”江枝意笑着说,“那你什么时候能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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