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过后,天气反而热起来。
推开窗,空气闷湿得像盛夏天的痼疾又复发了。
大院里的榆树静默着,叶片纹丝不动,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僵直,像在屏息对抗什么。
这个周六,程江雪又把短袖翻出来穿上。
她的补课安排在周日,今天就起得晚了一些,是被走廊上的响动吵醒的。
走出门洗漱,吴宣传员正拿着几幅扶贫标语在和周覆商量。
吴佳怡看见她出来,笑着打招呼:“程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周六还在忙啊。”程江雪随口应了声,余光瞄了一眼周覆。
今天不用上班,他也没穿板正的衬衫西裤,一身休闲装束。
浓烈的阳光在他身后漫开,烘出一副俊挺的身形,微垂的眼眸里含了丝笑。
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美女委员一大早来找他,挺让他舒心的么。
但吴佳怡也笑:“程老师睡得很舒服啊,眼罩还戴在头上。”
“......”
程江雪赶紧摘下来。
册那,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她直接就给推上去了,居然这么戴着出了门?
“除了刚说的那条不贴,我再请示一下措辞外,其余的都发到村里去,让他们尽快挂起来。”周覆低沉着嗓音说。
吴佳怡哎了一声:“那我让各个村的村主任来领,先走了。”
她走后,周覆转了个身,掀了掀衣领子。
这天热得太不正常。
远处的天色像掺了铅,低低地压下来,院子里的蜻蜓飞得很低,翅膀急促抖动,在灰暗里划出一道道焦躁的线条。
一阵大风刮过,也没有秋日里该有的利落,反而带着一股黏腻劲儿。
周覆心里觉得不好,打了个电话到应急管理办公室:“让今天的值班人员警醒点儿,时刻注意气象局那边的动态,可能要有大暴雨,你把防汛通知也提前拟好,以防万一。”
他走到水池边,朝正在刷牙的程江雪说:“今天没课吧,程老师?”
她举着牙刷摇了摇头。
周覆点头:“要下大雨了,没有就不要出门吧,在宿舍里好好待着。”
程江雪赶紧吐掉了泡沫,冲了冲:“可我还想去学校一趟。”
“那你早点回来,好吗?”周覆也不能确定,只是凭以往的经验。
白水镇的汛期常在七八月份,但今年很反常,暑假里旱了那么多天,都没见下几滴雨,倒是立秋过后,眼看雨水一天比一天多
。
程江雪点头:“好。”
看他又要下楼去忙,她开口叫住他:“周覆。”
“怎么了?”周覆回过头。
程江雪犹疑了几秒:“为什么防汛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也要你管?”
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很危险要冲到前线去。
周覆笑着解释:“乡镇工作没那么分明的界限我们人少出现紧急情况得全员出动还有问题吗?”
“没了。”程江雪说。
她转回脖子后又听见周覆说:“你顾好自己别在路上耽误。”
“知道。”
这场暴雨在上午就落了下来。
镇政府发布了关于做好强降雨防范以及相关人员撤离工作的紧急通知。
程江雪跟同事还有很多学生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饭。
李峥照着通知念:“预计未来24小时内我镇将遭遇强降雨天气过程局部地区雨量可达特大暴雨级别此次降雨强度大持续时间长极可能引发山体滑坡、泥石流等次生地质灾害抗灾形势异常严峻。”
“这么吓人啊?”程江雪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另一名老师也面露担忧:“那要组织村民转移吧尤其那些灾害隐患点上的政府的同志又有得忙了。”
隐患点。
程江雪的筷子抵在餐盘上。
白生南家那间土屋建在那么陡的山坡上
她忙起身把餐盘交到了回收处匆匆出了食堂。
“哎程老师你去哪儿啊?”李峥还在后面喊。
程江雪没听清也没有回头。
她急着去找白生南确认她今天来学校没有。
这雨下得发了狂像天漏了底哗哗地倒下来。
程江雪从食堂出来也撑不住伞了风把它吹得歪歪扭扭裙子打湿了一大片。
好不容易到了教学楼她擦了擦脸上的雨珠站着喘了几口气。
天地间拉起了一匹白布远处的山峰都看不见了连操场上的树都只剩个轮廓在风雨里艰难地撑着。
她走到初一(2)班大部分的孩子都被雨困住留在学校过中午。
“小枣看到白生南没有?”程江雪走到前排问。
李小枣放下手里的课外书她往后看:“白生南?上午还听见她的声音去厕所了吧。”
白根顺趴在桌子上大声喊:“她哪里去厕所她们家房子都要倒了她担心她妈妈没人管回家去了。”
程江雪又朝他走过来:“这么大的雨她怎么去的?”
“走着去啰我的我的伞借给她了。”
程江雪又走出去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土腥气夹杂着残枝败叶的青涩味。
她看见管后勤的同事回来上前问他帮忙。
“刘老师我有个学生碰到麻烦了车能借我开一下吗?”程江雪焦急地问。
老刘把车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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匙给她,嘱咐说:“那你小心点开,现在雨很大,可能会爆发山洪,镇上的同志都忙着转移群众,我们学校礼堂也是临时安置点,找到人赶紧回来。
“好,谢谢。
程江雪收起伞,上车摸索了一阵。
学校里宽阔,她在雨中慢慢适应了后,才敢深踩油门。
马路早没了平日的模样,田里的泥被冲到路面,流成一条浑黄的溪。
雨点砸得车顶砰砰响,雨刮器不停地“咔、“吱,短暂地拨开一片光亮。
程江雪一边开,一边注意着路边的人影。
没有穿校服的,倒是看见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他们穿着雨衣,一批一批地有序下山,把老百姓护送到各个安置点。
一路到虎牙陂下,程江雪才找到白生南。
那么把小伞在雨里不顶用,她的校服湿透了,紧紧地裹住她干瘦的身体,发丝凌乱地黏在脖子上、脸上,弯腰弓背地走着。
“白生南!程江雪下了车,撑着伞叫住她。
她回头,勉强在雨水里睁开眼:“程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还问你呢,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程江雪走到她身边。
白生南用力揩了下脸:“我妈妈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我担心她一个人下不了山,镇里的叔叔阿姨要负责那么多家,我怕等不到他们来。所以......我想把她接到学校。
程江雪问:“你爸爸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一个小女孩,在天灾面前自身难保,怎么办得了这样的事?
“他很安全。白生南怒目切齿地说,“前几天喝多了,和人打架,现在还在派出所拘留,不会有事的。
这个当爹的真是......程江雪都懒得说了。
耳旁是树叶疲倦的呜咽,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屋子,确实不能再等。
“走。程江雪拿伞遮住她,“你那把伞放下,老师和你一起去找妈妈,把她接来学校。
“谢谢程老师。白生南又用湿袖子擦了擦眼睛。
她觉得她应该拒绝,没道理让老师陪她犯险,但有人搭把手的话,事情的确会顺利很多,起码老师有手机,可以联系外面的人。
她为她的自私感到羞愧,涨红了脸。
但程老师一点没察觉,比上一次来走得更快。
山道早已不成路了,林间的碎石和断枝混着雨水,磅礴地往下冲。
程江雪走在后面,每迈一步,鞋底都陷进黏腻的黄泥里,拔脚时带起沉重的水声。
伞反而成了累赘,几次差点连着她的手臂将她吹跑。
程江雪索性将伞扔了。
真丝衬衫早已湿透,近乎透明地贴在她背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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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肩胛骨在微微发抖眼皮被雨水砸得打不开。
“就快......快到了。”白生南喘着气腰已经直不起来。
程江雪跟着她上去。
到她家门口时看见她妈妈还在收东西。
王英梅挺着**个月的身子一手扶着后腰一手去够晾绳上晒的小衣服。
看那尺寸大概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
“妈!”白生南上前抢下一口气全扯到怀里“赶快进去放下跟我们走。”
程江雪站到屋檐下胡乱擦了把额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好快点。”王英梅随便拣了几样东西就要跟着女儿出来。
还没跨过门槛一阵阵痛朝她袭来王英梅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肚皮上身体软了下去。
“哎白生南妈妈。”
程江雪毕竟没经验被她这样子吓一跳赶紧扶住。
王英梅死咬着唇嘴唇被咬得像雪一样白可呻/吟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细细的颤颤的像冬夜里的冷风吹着窗户纸。
白生南惊恐地抬起头:“老师我妈妈可能要生了。”
“你别急我打电话。”程江雪哆哆嗦嗦地去掏手机飞快地翻找着号码“我打给卫生院的张大夫让他们把救护车停到下面不要怕。”
她让白生南别急自己手忙脚乱地划着屏幕怎么也看不到张垣两个字。
可能是上次没有存到。
程江雪紧张地咽了一下没办法只好给周覆打。
雨势渐渐转横敲在人的脸上像被石子砸到。
接到电话时周覆正踩着黄汤汤的泥路把一个八旬老人背下山。
老人家很瘦
“使不得啊周委员我怎么......”老人家的喉咙里含着痰音枯藤一样的手攀在他肩上“怎么敢让你背我。”
周覆说不出话把身体又伏低了一点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
旁边为他们打伞的是村里的**老李在一边劝:“您就别再客套这些了周委员够累的布置完防汛避险工作知道您儿女不在身边其他同志弄不动您又赶紧上了山。这两天啊您就先住在文明实践站那里安全吃喝都有人照顾。”
“哎好好
。”老人动作迟缓地点头。
忽然他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周覆低了下头:“老李帮我接一下电话看是不是应急指挥中心的。”
老李弯腰给他摸了出来:“不是田主任是程老师要接吗?”
“接。”周覆干脆地说“问她什么事。”
老李划开接听键急切又清脆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的一声“周覆”叫出来差点让他拿不稳手机。
程老师和周委员关系这么近吗?
老李赶紧介绍自己:“那个我是董西村的村**李德兴怎么了程老师?”
“哦李**您好周覆在吗?”程江雪问。
“他在转移群众你有事直接跟我说。”
程江雪语速很快:“你跟他说我在白生南家她妈妈就要生了请卫生院马上把救护车开过来人命关天。”
“好我立刻转达。”
“麻烦了。”
周覆大概听清了一些忙问:“谁要救护车?”
“程老师说王英梅要生了。”李德兴也不由得害怕。
这个档口到处都乱糟糟的还下着暴雨路面塌陷何况白生南家那个地势救护车也开不上去。
周覆更是眉头紧锁。
临走前还叮嘱了她让她好好待在宿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镇定地吩咐:“打给张恒跟他说明情况另外路过文明实践站停一下我和他一起去快点。”
周覆加快了脚步又走了一里多地才把老人家交给实践站的工作人员。
有位大姐递上杯子:“周委员辛苦了喝杯水吧。”
他仰头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没事麻烦你们照顾好老人我去下一站。”
老人家握着他一只手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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