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白水镇,已经临近除夕。
周覆是礼拜天傍晚来的,没想惊动人。
司机送他到宿舍楼下,刚迈出来,人都从食堂里涌向他。
“小周。黎**领了头,“今天就来上班了,都恢复好了吗?
“**也在。周覆笑了下,“身体好多了,我还说晚上人少,悄悄地上楼。
旁边的廖副**也说:“悄悄不了咯,你现在是全镇家长的恩人,来看看,大伙儿给你准备的晚饭。
白水镇每逢大喜事,有吃百家宴的习俗,一桌九道菜,道道不同样。
周覆走进食堂,说是百家宴,倒也名副其实,碗筷、盛菜的盘子各色各样,餐厅里摆开了两桌。
菜色都是本地土物,说不上多精致,却很实在,炖得油汪汪的走地鸡,一大盆腊肉,肉切得厚薄不均,透着油亮。
食堂阿姨介绍说:“这不是我炒的,都是各家做了端来的,大家快坐吧。
周覆挨着条凳,在黎**身边坐下,心里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方水土塑造了他,像他心爱的姑娘一样改变着他,施予他厚重的品德。
老李斟了自己酿的米酒,笑着问:“周委员伤才刚好,能喝吗?
“喝。周覆点头,眼眶有点酸,“今天怎么都要喝。
“少喝一点。黎**拍了下他。
周覆道了声好,他说:“我敬大家,多余的话不说了,都是一家人。
那些熬红眼的夜晚,那些被山路磨破的鞋底,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会,都化作了这碗醇香的酒。
他仰头一饮而尽,米酿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烫到心里。
吃完饭,周覆勉强撑着上了楼。
手机在口袋里响,他摸出来,是程江雪打来的视频。
他到桌边去,坐直了接。
“你那里好黑呀。程江雪都看不清他的脸。
周覆看了看头顶,这么久没回来,灯好像变暗了。
他又拧开台灯:“这样好一点吗?
“嗯,你回镇上了?程江雪躲在房间里,说话声音很小。
周覆有点热,伸手解开衬衫扣子:“对,再过一周就是春节了,很多工作要处理。
程江雪说:“那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宝宝,想我了吗?周覆把外套扔回床架上,又转过身问。
程江雪点头,嘴凑到屏幕边,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说了句好想。
周覆笑,他说:“过年我不值班,去看你好不好?
“好,那我等你。
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程江雪赶紧挂掉,心虚地把手机丢在一边。
程秋塘端了水果,沉着脸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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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什么人打电话,还要关着门?”
“爸,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程江雪拈了一粒红提,她说,“自从我回来,您就没少审问式地打听这些。”
像他这么极力按捺,比发作出来还让人惴惴,后脖子上悬着剑似的。
程秋塘放下说:“好,那我就说了。”
他指着手机:“刚才那个,是不是你男朋友,姓周?”
“对。”程江雪把心一横,承认了,“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和他在一起,因为彼此不够了解分开了三年,在白水镇重新遇上,现在又和好了,我很爱他。”
“很爱他,然后呢?”程秋塘也不再憋着了,“要去他那儿读博,和他结婚,工作不要了,爸妈也不要了,是吗?”
程江雪说:“读博是我自己的想法,和他没关系。再说了,去别的城市学习工作,就叫不要爸妈了吗,你也太强词夺理了。”
“你还跟我讲理。”程秋塘气得不轻,鼻腔里不住地发出咻咻声,“你交往的这个,他家里多少烂糟账你知道吗?光鲜是给外边的人看的,只有肚子里的委屈是自己的,明不明白?”
这一南一北的,爸爸怎么会了解周覆的家世?
程江雪也站起来:“我不明白,也不觉得和他一起是沾什么光。或许从前有一点委屈,但现在我们都成熟了,懂得怎么为对方想,话也说开了。”
程秋塘和她对着骂:“他要真是为你想,就不该这么勾着你去京里,难道**家里就你一个女儿?这小子不是太不懂事,就是用心险恶!”
“我再说一次,我去读博不是因为他!”程江雪又大喊了一声。
江枝意闻声,赶紧从楼下赶上来:“怎么送个水果也吵架?”
他太太一到,程秋塘的气焰就下去不少。
“小囡呀,我要你找个条件相当的就那么难啊?”他像是毫无办法了,拍着膝盖坐下,“在家的时候,你一个也看不上,提起来就跟我闹脾气,一谈又是这种门第,爸爸怎么放心得了?”
“你就是自私。”程江雪的手还因为情绪激动发抖,声音却软了下来,“要一辈子把我关在你身边,还说得冠冕堂皇。”
江枝意把她拉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背:“好了,不能这么说爸爸。”
“明明他先说我的。”程江雪告状说。
江枝意都听见了,她睇着女儿的脸:“爸爸哪有一个字说你啊,不是在说周覆吗?”
不得了,去了一趟白水镇后,好像更护着他,更爱他了。
程江雪结巴了一下:“那、那也不能冤枉他,他不险,也不恶,恶人会那样去救孩子吗?自己命都不要了。”
“你说的那个年轻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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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周覆?江枝意也感到出乎预料。
她蹙了下眉,也实在是费解。
周其纲那样凉薄的性情,方素缃也是个争权夺利,一辈子只在乎脸面名声的,养得出这么正直的孩子?
别是抱错了吧。
程江雪点头:“就是他,我去支教,不熟悉情况,又爱瞎给人帮忙,在镇子里闯了不少祸,哪回不是他收拾?有两次都差点**。
“什么?江枝意吓得忙去检查,“村里的人伤害你了吗?
程江雪撅着唇,细数给他们听:“那倒没有。十月下暴雨,我上山去转移学生的妈妈,滚石头下来的时候没注意,是周覆推开我的,他自己差点没躲掉。还有一次就不讲了,话太长,我除了受惊吓,也没吃一点亏。
程秋塘一听,又急又恼,也顾不上和女儿吵了:“你要我说你什么好啊,怎么就是不学乖,你自己都需要人看着、守着,还自告奋勇去帮谁!
她过了年就二十五了,还要人看着守着,这话只有她爸说得出。
“她家情况特殊。程江雪越说越小声,“我现在知道了,要懂得量力而行,周覆已经教育过我了,你们就别说了。
“哼,他的话就是比我灵!程秋塘又把头一撇。
程江雪都有点吃不准了:“爸爸,你到底是不同意我远嫁,还是真心吃周覆的醋呀?我就只能听你的是不是?
程秋塘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脖子都涨红了。
“我吃个毛头小子的醋?他站起来,边硬撑着往外走,边说,“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他能比得了吗?真是!
因为太生气没看路,还险些撞到门板上。
瞧得母女俩相视而笑。
“妈妈。程江雪又来摇她的手,“你也和爸爸一样,不同意呀?
江枝意说:“我不同意,你就会和他分手吗?
她想了一下,果断摇头:“不会。
“妈妈还要再考虑。江枝意拂了一下鬓发,“这么大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决定的。起码,要让我们先见他一面,好吗?
“好。程江雪高兴地点点头,“我跟他说。
“但是不许再和爸爸这样吵。江枝意用手指点了下她的唇,“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在家里大声说话。
程江雪委屈:“真是爸爸先吼我的。
江枝意斜了她一眼:“好,你怎么都是对的,早点休息。
“妈妈晚安。
大年初二,程江雪下午出了趟门。
顾季桐今天回江城,她作为娘家的一份子,提早去了顾家等。
老爷子上了年纪,眷恋故土,带着第二任太太,也就是顾季桐的妈妈回了国,住在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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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庄园里。
知道她要去程秋塘给她准备了不少伴手礼。
车子沿蜿蜒上行的私家路开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石子的钝响。
常绿的香樟和女贞在霜霭里沉默地立着气味浓郁。
到了门口司机帮她提了东西下去。
走进里厅时易桑宁起身来迎她:“呀小雪长这么大了老顾你看看
我们走那年她才刚出生。”
“是我比桐桐大半岁嘛。”程江雪笑着说“伯母伯父我爸妈说大家是老街坊按理也该来看看你们但家里事情多就派我过来啦。”
“一样的下次你自己来玩别带这么多东西。”易桑宁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发尾“长得真漂亮像妈妈。桐桐讲你在附中教书有男朋友了吗?伯母给你介绍几个怎么样?”
“不怎么样!”一道尖利的女声混着门外的寒气
易桑宁一听就知道是自己女儿。
她啧啧两声:“你看看人还没进来先发号施令上了。”
顾季桐几步就走过来她说:“人家有正经男朋友你知道谁吗?”
“谁啊?”易桑宁虚心请教。
顾季桐脱下外套交给阿姨:“你和我爸一开始最想让我嫁给谁呀?”
易桑宁心花怒放地说:“周家的!太好太好那这肥水还是没流外人田。”
......肥水。
不知道肥水在干什么程江雪想也没说什么时候来看她。
谢寒声一进来易桑宁在女婿面前逐渐换了副神色不好笑那么开了多少得庄重点。
“妈。”谢寒声稳重地颔首又朝那一头道“爸我们回来了。”
“走走走到里面坐。”
程江雪拉了下顾季桐:“哎你们结婚了我该怎么叫他呀?再叫哥不合适。”
“妹夫呗。”顾季桐无所谓地说“我不是比你小吗?”
程江雪犯难地说:“那也要叫得出口啊?他比我大那么多。”
“这有什么叫不出口?”顾季桐剥着橘子说“你的脸皮是不是都植给周覆了?他回京没两天见了老谢一口一个妹夫你怕什么呀?”
“......他还先占上便宜了。”
顾季桐吃了一瓣不动声色地咽下去:“好甜你来点?”
“嗯。”看她吃那么欢程江雪也放进了嘴里刚嚼了一下就酸倒了牙皱着鼻子说“顾季桐你又骗我!”
她们嘻嘻哈哈地闹了一阵。
顾季桐说:“走吧我们去外面坐坐说说话。”
“你爸妈还等你呢。”程江雪觉得不太好没这么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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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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