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是在某个瞬间突然来临的。
本来,陈棠还站在江景酒吧的露台上吹风,跟朋友有说有笑。
手里拿着杯鸡尾酒,溅起流光溢彩的涟漪。
“来啦来啦!”一个穿黑皮裙的辣妹拨开重重人潮,艰难地回到他们这桌,臂弯里挽着个白布裙女孩。
“给大家隆重介绍——这是我姐妹儿,交大的医学博士在读,小伊!”
“欢迎欢迎!”陈棠立刻热烈鼓掌。
桌上的夜灯像月亮,盈着淡金色,照亮陈棠的五官。
她长相明艳,轮廓也流畅夺目。
一双黑加仑糖似的眼睛,不笑时气场矜贵,含笑时,又有种很好相处的甜净感,从眼角眉梢中流露出来。
在场那么多人,她第一个朝小伊伸手。
“哈喽,我是陈棠。耳朵陈,海棠的棠。”
辣妹补充:“记不住就叫糖耳朵。”
众人热闹大笑。
小伊本来有点腼腆,见状也放松下来:“你好,陈棠。”
陈棠还没开口,旁边一男生接过话头:“你好,博士。”
“你这人真烦。”陈棠作势要打他。
男生抱头鼠窜,众人笑得更大声。
秋夜凉爽,重金属音乐在江面震出一圈圈波纹。
江上光斑连成一片,对岸高楼林立,印满名企的LOGO。
霓虹灯之下的夜晚,比白昼更加璀璨。
这就是静海,享誉全球的国际化大都市。时髦、锋利,不夜城。
“呼——还是出来玩有活着的感觉啊。”
陈棠跟黑皮裙站在露台上,扒着栏杆,晃了晃杯中的冰块。
“这几天真太累了,做梦都在跟那群欧美佬开会。”
“前两天不是万圣节大活动吗?听他们的改来改去,最后反响一点都不好,还好意思甩锅。”
“我刷到了!”黑皮裙说,“好像外网也吵得很厉害。”
陈棠呼吸一窒,赶紧灌了口酒。
喝下去的瞬间,胃抽了一下,还隐隐有点疼。
她没在意,最近老这样,忍忍就好了。
陈棠问:“你也玩我家的游戏?”
“你都负责全球发行了,我当然要玩一下。”黑皮裙笑,“别说,还挺上头。”
“建议远离。”陈棠悄悄凑到她耳边,“这游戏定价有点丧心病狂,当时高层压力我们,DP必须要达到……”
“得了得了,听不懂。”黑皮裙捂住耳朵,“放心吧,我是白嫖党。”
忽然有人从背后窜出:“火腿来啦!吃火腿吗?”
是刚刚那个很皮的男生,手里端着个盘子。
陈棠尝了一口,皱眉:“这谁点的?”
男生答非所问:“这可是他家招牌,进口生火腿芝士拼盘。”
冰凉的生肉从舌尖滑过,硬芝士散发着说好听是异国风情,说难听就是臭烘烘的味道。
还有股冷腥气。
陈棠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有点恶心。
见状,小伊细心地走过来:“不舒服吗?”
陈棠老实回答:“最近总这样,一吃东西就胃涨,有时还有点疼。”
“不过忍忍就好了,我觉得没事……”
“别听她的!”
黑皮裙忽然出现,一把将陈棠拽到身后,说:“糖耳朵特!别!能!忍!她说有点疼,那就是很疼。”
她双手搭着小伊肩膀,让小伊坐陈棠对面。
“医学博士!快给她看看。”
“我还没上临床,不好乱说的。”
小伊红着耳朵摆手。
沉吟片刻,又补充:“不过胃是一种很沉默的器官,往往等症状很明显的时候,已经比较严重了。最好还是尽早去消化科看看。”
“谢啦姐妹。”
陈棠弯唇,抓起小伊的手摇了摇。
又垂下头:“唉,可就休那么两天假,实在不想耗在医院里。反正我下个月要体检,到时候再一起看吧。”
小伊点点头,又说:“那要不然,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不太甘心。”
陈棠耷拉着肩膀,像只无精打采的小猫,说着,又有点生气。
“这周一直被欧美区PUA,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能对他们伸出国际友好手势——”
她忍住一个中指:“我要不醉不归!”
陈棠大灌了一口酒,叫住服务生:“有辣味的烧烤吗?”
“只有炸猪排。”
“能不能做辣的?”
服务生眼珠一转:“给您撒点火鸡面的酱?”
陈棠竖大拇指:“完美。”
猪排很快端上来。
一口肉,一口酒。薄荷清凉劲爽,浓烈的气泡直冲天灵盖。
烈酒的苦味最能解压,冰块更是透心凉,让人狠狠打个激灵。
再吃一口辣猪排。
灼热感在舌尖炸开,冰凉和火焰交织,酣畅淋漓的快.感传遍全身。
陈棠陶醉地闭上眼,觉得这一周受的委屈,都在此刻得到了升华。
就在这个瞬间。
忽然,撕裂般的剧痛,直接将她打垮。
陈棠几乎是瞬间就趴在了桌子上。
以前时不时有点灼痛,有点发胀的那个位置。
此刻仿佛被剧痛撕裂一个大口子,力气从伤口里流逝。
陈棠甚至以为被人捅了一刀。
下意识看一眼腹部,还好,没有血。
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涌出,周围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
“我、我肚子疼……可能得、去医院……”
陈棠小声嗫嚅,哆嗦着去摸手机。小小一块金属,这会儿感觉像有千斤重。
冷汗让手心黏糊糊的,手机从手里滑落……
意识逐渐远去。
-
“陈棠,二十六岁,因急性腹痛晕厥入院,诊断为消化道穿孔。”
“已进行腹腔镜下胃修补术,目前术后第一天,生命体征平稳。”
“现禁食,静脉补液及抗生素治疗中。”
陈棠睁开眼,脑子里蒙蒙的,右胳膊也冰冷发麻。
她偏了偏头,看着白色天花板下,那袋透明的点滴,正注入自己的身体。
腹部好像被人切开过,伤口处传来闷痛。
虽然伤处不大,但应该很深,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过一遍,留在了陌生的位置。
“别压着针头。”
护士俯身过来,把她的手放正。
“谢谢。”陈棠刚说完这两个字,又痛得吸气。
“昨天是紧急情况,先给你做了手术,补个签字。”护士递来文件。
陈棠忍着痛问:“我自己签就行吗?不用家属过来吧?”
“嗯,自己签。”
陈棠握住笔,发现全麻后的身体不太能精准用力,再怎么努力,还是写得有些歪歪扭扭。
“等等,现在几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我手机呢?”
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亮屏幕,陈棠差点又晕过去。
周一下午两点!
她还没!请!假!
“工作先放一放,你至少过一周才能出院。”
“而且中性粒细胞比较低,平常老熬夜吧?小心术后感染。”
护士说完就走了,留陈棠一个人,独自面对旷工的事实。
哪还顾得上疼,陈棠战战兢兢点开蓝色软件,回复同事和总监的未读消息,解释原委,道歉,补假条。
工作群已经攒了一大堆红点,十几个人艾特她。
手头四五个项目,因为她的失联而停摆。
陈棠努力打字沟通,恨不得变成八爪鱼。
手机屏幕怎么这么小,老是误触。好想念电脑。
就在这时。
有人敲了敲病房门。
“耳朵,醒啦?”
是昨天那个很皮的男生,这会儿收起满身浮躁,小心翼翼站在门口,露出半个脑袋看她。
“李飞?你怎么在这?”
陈棠惊讶得声音都高了几度。
一股感动涌上来,冲得鼻腔有点发酸。
人做完手术总有些脆弱。躺在冷冰冰的铁架病床上,看着陌生的白墙,就希望得到点关心和安慰。
虽然她早就习惯一个人挺着。
“我又不上班。”
李飞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话有些酸楚。
昨晚的局算是“学霸局”,陈棠和黑皮裙她们几个都是top5大学出来的,毕业后也都找到高薪工作。
只有李飞,上一份小厂的工作刚辞掉,现在二战考研。
“不上班也挺好的,就像上学那会一样,能把时间拿来做更有意义的事。”
“你看我现在躺这,还被人喇一刀,就是上班上的。”
陈棠朝他笑,语气温和而有力量。
李飞当然能听出这话里的豁达,还有对他自尊心的尊重,眼眶有些发热。
他快步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在陈棠床边坐下。
“好点了吗?医生说你是胃溃疡发展成的胃穿孔。是不是昨天那火腿有问题?”
他恨不得揍自己一拳:“我真不该点的。我有病吧,点那破玩意儿。你知道吗,昨天你一头栽下去的时候,大家都吓死了。西西当场就哭了。”
“西西?哭了?”陈棠简直不信,“昨天我们几个还开玩笑呢,说黑皮裙辣妹,不相信眼泪。”
“你还贫。”李飞掏出手机,“昨晚好多人在手术室门口守着你。你看,全在呢,一个都没走。”
李飞给她看照片。
深夜一两点,肃穆庄严的手术室前,一大群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围在门口等。
有的染红毛,有的化哥特妆,还有个哥们为了搞笑在cos飞天小女警,没想到会被救护车从酒吧平移到这里。
李飞指着飞天小女警。
他说:“看到了吗?你的年龄,症状,还有过敏史,都是大家告诉医生的。”
陈棠忍住笑,严肃抱拳:“感谢感谢。”
“……还有西西,一直在这等到早上七点才走,实在是公司请不了假。千叮咛万嘱咐,等你醒了一定给她说一声。”
陈棠吸了吸鼻子,仰头看天花板:“好了哥们,真要把我说哭?”
李飞站起来:“那你先躺着,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
“有的。”
陈棠乖巧点头。
“你带电脑了吗?”
“……”
李飞隐忍了下,陈棠能看出他隐忍的是一句脏话。
“破班先别管了,保命要紧。”
李飞说完,打算转身走人,又被叫住。
“放心,这次是正经事。”
陈棠双手合十,问:“能帮我找个护工吗?”
-
“怎么不叫你父母照顾你?”
西西焦急的声音从微信里弹出。
“他们不是就住旁边的省吗?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不叫。”
陈棠也回了条语音。
“我爸根本不会照顾人,我妈肯定又要边哭边唠叨。”
西西没再回复,估计又被紧急召唤去什么地方开会了。
金融女真的很难摸鱼。
陈棠又打开李飞发给她的照片。
深夜的医院,一群年轻人站在手术室门口等。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场面也混乱。
但每个人那种担心的感情,都能透过屏幕,传达到她心里。
陈棠给这张照片点了收藏,心想,永远也不能忘记这些人。
“陈女士,该吃饭了。”
这声音略带方言口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四十多岁的女护工拎着塑料袋进来,里面装着买来的饭盒。
陈棠朝她笑:“宋姨,我叫陈棠,您叫我小陈就行。”
说着,自己摸到病床底下的开关,把床头摇起来。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做完手术的第四天。
也是陈棠期待已久的一天。
她终于摆脱痛苦的禁食期,可以吃点流质食物。
陈棠舀起一大口灰色的糊糊,期待地放入口中。
没想到,一股又腥又怪的气味,黏在因为饿而十分敏感的味蕾上,像抹上臭鱼的水泥。
陈棠忍不住干呕了下。
伴随这个动作,腹部伤口一缩,疼得她眼冒泪花。
“怎么啦?”宋姨问,“不好吃?”
陈棠捂着嘴:“这个……这是什么东西?”
“说是专门给你这种胃做手术的人准备的营养餐。”
宋姨面露难色。
“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调料。糖、油、醋都不能沾,也不能吃肉,吃面,只能吃不成型的糊糊。”
“我周围都跑遍了,只有一家店卖这种营养餐。我给你买的还是加海鲜的,贵八块钱呢。”
陈棠理解了一下:“意思是,我只能吃这个?”
宋姨没答,把筷子头倒过来,也尝了一点汤。
宋姨叹起气来了。
“唉,闺女,要不你这钱我不赚了。你还是把你妈妈叫来,让她给你做点好吃的。”
边说边摇头。
“外面都图赚钱,谁给咱们用心做。”
陈棠看着这碗灰色的糊糊,吸了吸鼻子,有点委屈。
她还是忍住了情绪,跟上班一样,排除万难,想出办法。
从保温杯里倒出点温水,把这碗可怕的东西冲淡些,然后闭着眼睛往下吞。
忽略味道的话,倒确实没什么刺激性。
温和地顺着食道滑下去,充实了空荡荡的胃。
就这样,陈棠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把一小碗都吃光了。
“闺女,你也太能忍了。”
宋姨心疼地看着她:“你家里人呢?怎么不叫过来照顾你。”
“我不想让我妈知道我动手术。”
陈棠疲惫地盖上盒盖,声音有点哑:“不然,她又要担心得睡不着觉。”
-
陈棠从未想过,有一天,吃饭会变成如此痛苦的事。
以前,吃美食是她最大的享受,也是最物美价廉的解压方式。
尽管上班常因忙碌,吃不上午饭或晚饭。
但下班回家的路上,她总会拐去下馆子,用一顿饱足的宵夜——清汤牛肉火锅,或者是甜辣酱炸鸡和芝士球……来舒缓成日的疲惫。
可医生告诉她,这样不对。
不该缺餐,不该暴食,不该吃重口味又饱胀的宵夜,然后马上睡觉。
是这样吗?
陈棠很迷惘。
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胃穿孔吗?
她也想健康.生活,想借这次手术的契机,洗心革面,好好对自己的胃。
可这份决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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