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州承垂眸,冷冷地看着镜骁迟:“镜骁迟,你平日跋扈就算了,竟还敢如此残害手足兄弟!”
镜骁迟嘴角抽搐着,他抬眼一一看过殿内众人,视线最终落在了镜州承身上:“镜州承,你装什么呢?今日之事要是落在你身上,你的手段恐怕不比我仁慈。”
镜州承依旧淡淡地看着他:“你该祈祷闻逸没事,否则今日残害手足的罪责怕是逃不了了。”
“呵……”镜骁迟扫了一眼地上的镜闻逸,眸中毫无悔过之意,片刻,他抬起头,“没想到啊……裴大将军,镜州承,一个小小的镜闻逸,竟将你们两个聚在了一起,这算不算弄巧成拙?”
镜夕涧此刻出奇的安静。
从始至终。
从始至终,她镜夕涧的命,以及镜闻逸的命,在他镜骁迟眼里什么都不算,不过是上下嘴皮一碰,便可轻巧夺去。
这一刻,她整日想的那些天下、仁义,好似都成了笑话。
事情真正降临时,她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刻,她对自己已经进了京城,身处权力旋涡这个事实有了切实的认知。
“没有伤到要害,四殿下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来两个人将殿下担起,送回府上静养。”不知过了多久,赵太医如是说道。
镜夕涧这才松了口气,她起身,握了握自己微凉的手:“将人送到公主府吧。”
裴遣同样起身,站到她身边:“先回去。”
镜夕涧点点头,她抬头看了一眼镜骁迟。
这一刻,镜骁迟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镜夕涧眼中疯狂压抑着的怒火,那极致的冷静与仿佛看死人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
“殿下……”雪芸闪身出现在镜夕涧面前,神色不忍,“对不起,殿下,我没预料到玊王府有地下囚室,四殿下受刑的时候,没能在场。”
镜夕涧抬手制止她的话语,上了停在玊王府外的一辆马车。
马车依旧是他们的马车,只是车中只剩下了长鹤和朔风。
“殿下,你……没事吧?”长鹤小心翼翼地看着一脸阴沉的镜夕涧。
镜夕涧的小腿是抖的,不受控制地发抖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发觉自己胃里疼得厉害。
她忽然抬头,盯着他,那眼神看得长鹤头皮发麻,下一刻,她扑了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帮我杀人。”
她眼中带有浓重的恨意:“帮我杀人,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长鹤一惊,下意识问道:“谁?”
“镜骁迟殿门前的侍卫暗卫。”镜夕涧眼神阴森骇人,“有一个算一个,把他们全都杀了,把他们的脑袋踩烂!肠子涂满大地!我要让镜骁迟第二天醒来就看到,我要告诉他,他狠,我镜夕涧比他更狠!他捅在镜闻逸身上的刀子,我早晚有一天会一刀一刀跟他讨回来,让他生不如死!”
“你……!”长鹤看着眼眶通红的镜夕涧睁大眼睛,只觉得眼前此人有些陌生,他迅速抽回自己的胳膊,“我不干!”
“为什么?!”镜夕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长鹤躲开她的视线:“我……我只是杀人的,不做那些事,更何况,他们是无辜的啊!”
“无辜……我兄长又何其无辜。”镜夕涧闭上眼,冷笑道。
“你不干,我自己干。”她松开长鹤,眸光渐渐冷却下来。
面对强权,她见过太多恐惧以及被动接受,甚至有人为此衍生出一种怪异的快感。
然而,真正想要破局,决不能如此,要么以暴制暴,要么,从根本上瓦解对方。
这两个,他镜骁迟一个都跑不了。
“你疯了?!”长鹤连忙拉住她,“玊王府的暗卫你又不是没见过,一个月前还被追得满山逃窜,现在你就敢动手了?别说你能不能保证连杀几十个侍卫不被发现,真惊动了镜骁迟,能不能活着走出来都是问题!”
“如若伤害我拿我身边的人而没有任何代价,下一次,下下次,他还会这么做,”镜夕涧的语气没有任何退让,“若改日他伤到你,我一样会向他讨回。”
长鹤看着她,一阵无言。
片刻,他低头,挣扎片刻,开口轻言应下:“好,我帮你杀。”
没有再多的嘱咐,和长鹤分别后,镜夕涧带着朔风回了公主府。
镜闻逸被安置在镜夕涧的偏殿,方便她照顾。
一切喧嚣都没了,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二人。
镜夕涧握着他的手,忍不住地眼泪一滴滴掉落。
她恨镜骁迟,但她更恨她自己,恨她自己不够强,没有办法保护哥哥。
“别哭了,傻丫头……”镜闻逸的眼角也滑下一滴泪,用气音低声艰难道:“你放心……我偷偷用了内力,他……没伤到要害……”
见他这时还在努力逗她,镜夕涧破涕,也不知该哭还是笑。
她看着镜闻逸,轻言:“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镜闻逸摇摇头:“我不要你给我报仇,也不要你因此去恨任何人。”
“为什么?!”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仇恨,只是伤害自己的工具。”镜闻逸努力扯了扯嘴角,淡淡笑道,“母妃恨皇后,这么多年,也只让自己郁郁寡欢,镜骁迟那么偏执,可他又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苦海无涯……
“苦海无涯啊……
“放下仇恨,放下执念,将心置于空境,无挂无碍,才能活得轻松快乐。”
镜夕涧:“……”
.
夜。
作为一个杀手,一个顶尖的杀手,长鹤最熟悉的便是黑暗了。
黑暗,可以隐藏杀机。
他潜入了玊王府,没有惊动任何人。
玊王府影卫无数,并且藏于暗中,他必须观察到每一个人所处的位置,在不知不觉间解决掉所有人,且不被任何人发现。
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但凡有一个喊出声,或者有一个人藏在暗中没有被他发现,等待他的,就将是玊王府亲兵的绞杀。
他躲在拐角,盯着大门的侍卫,如豺狼窥视猎物,在暗中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次挥刀的角度,走位,步数,半分都容不得错。
他在等待时机。
夜已深,那侍卫许是有些困了,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而就是这个张嘴的动作,成了他在世间最后的记忆。
长鹤冷静地将尸体放在草丛里,甩了甩手中剑上的血珠,再度隐于暗夜。
一个,两个,三个……
杀人对他来说不算难事,毕竟他从生下来起,所受的一切训练,都是为了被培养成为一个杀人工具。
他要做的只是像头饥饿的恶狼那样,于暗中锁定猎物,寻找时机冲出,一举咬断他们的脖子。
这是他最擅长的,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动作,他只需要一遍一遍的去重复,根本无需过多思考。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人的价值被完完全全地否定了。
不留余地。
然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敛去心中思绪,视线再次聚焦。
只剩最后一个人了。
长鹤正盯着那人。
那人正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总觉得这无边暗夜让他的脊背隐隐有些发凉。
一轮皎白的孤月之下,不知何时乍起了一阵妖风,吹动院中树叶沙沙作响,光与影纷乱交错。
忽然,一阵强烈的心悸席卷他身。
这似乎是动物天生的直觉,对于危险以及死亡敏锐的直觉。
他知道一阵危险的阴云笼罩他身,甚至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就躲在暗处,就在自己周围,可他调动了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感受,却什么都听不到。
除了风声和他越来越响亮的心跳声。
自然界的掠食者,从不会告诉猎物自己的方位。
“谁……谁?!”
被什么注视着的恐惧愈发放大,自脚底蔓延至头顶,将他整个人死死笼罩起来。渐渐地,他的眼皮开始抽动,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闪身出现在他身后,那惨白修长如枝般的手指掐住他脖颈,让他无法移动分毫,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最后一刻,他终于确定了危险的方位。
与此同时,他也放弃了逃生的希望,因为这样的对手,不可能战胜。
施展轻功逃出玊王府时,长鹤的脚步都是虚浮的。
他不知跑了多久,忽然脚下一绊,扒着路边吐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恍惚间,又看到了它从前沾满鲜血的样子。
绝望的哭喊,锥心刺骨的疼痛,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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