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雨果然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秋雨,而是冬前最后一场急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张静轩醒来时,院子里已积了水,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
他匆匆洗漱,穿上福伯备好的蓑衣斗笠,往学堂去。雨太大,马车不便,只能步行。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亮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到学堂时,祠堂的门已开了。苏宛音正拿着扫帚清扫门槛处的积水,见张静轩来,抬头笑了笑:“这么大雨,还以为你不来了。”
“苏先生不也来了?”张静轩脱下蓑衣,挂在廊下。
程秋实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炭火:“今天天冷,我把炭盆生起来了。孩子们来了能暖和些。”
果然,炭火的红光在昏暗的祠堂里格外温暖。张静轩帮着把桌椅擦干,又检查了窗纸——前阵子新糊的,还算结实,能挡风。
陆陆续续地,学生们来了。水生是第一个,裹着他爹的旧蓑衣,裤脚湿了大半,但脸上带着笑:“静轩哥,苏先生,程先生早!”
“快进来烤烤火。”苏宛音接过他的蓑衣,“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俺娘做的窝窝头。”水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还有两个,“给静轩哥和小莲带的。”
正说着,小莲也来了。小姑娘撑着把破油伞,伞骨断了一根,半边身子都湿了。苏宛音忙把她拉过来,用干布给她擦头发。
“你娘好些了吗?”张静轩问。
小莲点头,声音细弱:“好些了。能下床做饭了。”她顿了顿,“苏先生,我爹……来信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已经皱巴巴的,但字迹清晰。小莲识字还不多,但认得“平安”两个字。
苏宛音接过信,轻声念起来。信是小莲父亲从省城写来的,说在码头找到了活,虽然辛苦,但工钱按时发。让女儿好好读书,等他攒够了钱,就回来看她。
小莲听着,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苏宛音摸摸她的头:“等你会写字了,就能给爹回信了。”
“嗯!”小莲重重点头。
张静轩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学堂的意义——不只是教识字算数,更是给这些孩子一个希望,一个与远方亲人连接的念想。
上课钟敲响时,二十八个孩子都到了。虽然个个淋得像落汤鸡,但眼神都很亮。程秋实开始讲国文,今天讲的是《诗经》里的《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程秋实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朗,“这首诗,写的是追求。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多少困难,都要去追寻心中的‘伊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们:“你们的‘伊人’,是什么?”
孩子们面面相觑。水生举手:“俺的‘伊人’……是让俺爹娘过上好日子。”
小莲小声说:“是……是让爹早点回来。”
铁蛋挠挠头:“是……是学好手艺,将来开个铁匠铺,比俺爹的还大。”
程秋实笑了:“都对。读书,就是为了让你们有能力去追寻这些‘伊人’。”
课继续着。雨声成了背景音,衬得祠堂里的读书声更显珍贵。张静轩坐在后排,一边听课,一边整理昨天没弄完的资料。他要誊抄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省城李教授,一份……他想了想,决定再备一份,存在赵秀才的书院。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午休时,雨小了些。学生们在祠堂里吃自带的干粮。水生把窝窝头分给张静轩和小莲,自己啃着半块硬饼。张静轩把自己带的烙饼分他一半,水生嘿嘿笑着接了。
“静轩哥,”水生边吃边说,“昨儿俺爹说,码头又来了条怪船。”
“怎么怪?”
“不是货船,也不是客船,就一条小舢板,夜里来的,天没亮就走了。”水生压低声音,“船上的人,说话腔调怪,不像咱们这儿的,也不像省城的。”
张静轩心头一动:“听见说什么了吗?”
“离得远,听不清。但俺爹说,那些人上岸后,往镇西方向去了。”
镇西?那里除了废弃的磨坊,就是……张静轩忽然想起什么——镇西五里外,有个早年废弃的砖窑。马三的账本里,好像提过那个地方。
他不动声色:“你爹还看见什么?”
“就这些。”水生说,“不过俺爹留了心,在码头留了记号。要是那船再来,能认出来。”
张静轩拍拍他的肩:“告诉你爹,小心些。有什么情况,先别声张,来找我或者我大哥。”
水生点头:“俺晓得。”
下午的算学课,苏宛音教的是分数。她用苹果做例子,切成四份、八份,讲解“一半”“四分之一”的概念。孩子们看得认真,连最调皮的小子都瞪大眼睛。
张静轩看着苏宛音的背影。这个年轻的女子,从省城来到青石镇,承受着压力、非议,甚至危险,却依然站在这三尺讲台上,用最朴素的方式,为这些孩子打开一扇窗。
她图的什么?
也许,图的就是此刻孩子们眼中那点光。
放学时,雨彻底停了。天空洗过一般,蓝得透亮。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金光。孩子们欢呼着冲出去,在积水里踩出水花。
张静轩收拾好东西,准备去赵秀才的书院。刚走出祠堂,就看见大哥张静远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正仰头看什么。
“大哥?”张静轩走过去。
张静远指了指树梢:“你看。”
张静轩抬头。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在最高的枝桠上,居然有个鸟窝。两只喜鹊正在窝边忙碌,衔着树枝加固。
“这季节了,还筑巢?”张静轩有些意外。
“反常。”张静远说,“但鸟比人敏感。它们敢在这时候筑巢,说明觉得这儿安全。”
他顿了顿,看向学堂:“人也一样。觉得安全了,才敢扎根,才敢生长。”
张静轩明白了大哥的意思。青石镇这所学堂,就是那个巢。现在,有鸟敢来筑窝了——不管是真的喜鹊,还是象征意义上的“新芽”。
“走吧。”张静远转身,“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砖窑。”
兄弟俩往镇西走。雨后的小路泥泞难行,张静远的腿脚不便,走得慢。张静轩想扶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自己走,练练。”
一路上,张静远问了学堂的许多细节——学生的家庭情况,教学的进度,街坊们的态度。张静轩一一说了。
“苏先生和程先生,”张静远忽然问,“他们……有离开的打算吗?”
张静轩一愣:“没听他们提过。大哥怎么问这个?”
“省城那边,压力不会小。”张静远说,“王组长回去,肯定不会说好话。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麻烦。苏先生背景敏感,程先生年轻气盛,我怕他们……扛不住。”
这话说得实在。张静轩沉默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总抱着侥幸——也许,事情不会那么糟。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张静远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得有准备。学堂不能倒,先生可以换,但魂不能散。”
“魂?”
“青石镇百姓自己办学的魂。”张静远说,“这魂要是散了,学堂就真成空壳了。”
张静轩重重点头。他明白了——学堂的真正根基,不是张家出的钱,不是省厅批的文,而是街坊们凑钱时的那份心,是孩子们风雨无阻来上学的那股劲。
走到砖窑时,太阳已经西斜。这座废弃的窑场占地不小,几座砖窑像巨大的坟包,矗立在荒草丛中。窑口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张静远拄着拐杖绕着砖窑走了一圈,在第三座窑的入口处停下。他蹲下身,用手扒开窑口的杂草——那里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果然。”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张静轩也看到了。脚印很乱,但能分辨出至少三种不同的鞋底纹路。其中一种,他见过——在磨坊的地窖里,马三同伙留下的。
“是陈继业的人?”他低声问。
“可能。”张静远说,“也可能是……别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张静轩从省城带回的那本,上面有陈继业可能的藏身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你看这个。”
张静轩凑过去看。那一页写着:“砖窑,旧时走私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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