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日功夫,黑衣暗卫便折返秘林深处的幽深隐院,敛步入殿,单膝跪于殿中,手中捧着一盏尚带水迹的荷灯,语声压得极低: “回主上,属下已查明。昨夜夏至佳节,展清清与边笑白、沈砚之、傅水音四人同游旗烟街市,在露天糖水摊小憩用食,后结伴往河畔放灯。属下等人截流打捞,已劫获展清清放入水中的那盏荷灯,灯内藏有字条,请主上过目。”
鬼面人抬手取过那张素纸,纸面尚带着河水的湿凉。他垂眸看去 —— 愿前路坦荡,故人安稳,经年无劫。
字迹从容,没有半点神魂涣散的迷乱迹象。
鬼面人指尖倏然收紧,素纸被捏出几道深刻褶皱。
不对,绝不可能。
若离魂子蛊当真入了展清清体内,受母骨牵引,她神魂必受扰动,心绪绝不可能这般平和安稳,更有余裕为旁人祈福。 “故人” 二字像根细针,猝然扎进他心底。一个荒诞却能解释所有反常的念头,猛地浮了上来。
他猛地抬眼,声线沉得发紧:“公子梁呢?这几日为何不见他回来复命?”
暗卫闻言微顿,语气带上几分迟疑:“回主上,公子梁此前已向展府递了辞呈,随后便离开旗烟城,往燕国城郊而去,寻了处僻静村落隐居。”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属下该死!此事已有…… 已有……”
“你确实该死!” 鬼面人压下怒气,继续问:“他人呢?现在在哪?”
“属下找到公子梁的时候,他正于院中淘米做饭,神色木讷,反应比往日迟缓许多。两日前的午后,他回屋歇息,之后就没有再踏出过房门。” 暗卫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殿内死一般的静。
鬼面人周身翻涌的戾气陡然僵住,像被寒冰封冻在半空。
他立在原地,面具遮住了所有神情,只剩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
许久,他才挥了挥手,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退下。”
暗卫松了口气,应声隐去。
空旷殿宇只剩他一人。他缓步踱回殿侧水台之畔,幽深水波映出那张森然鬼面的倒影,模糊又诡异。他望着水面愣了许久,终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母蛊泛起温润微光。
内力催动的刹那,他低声唤出那个名字: “屈梁。”
话音未落,掌心母骨蓦地发烫!一股清晰无比的神魂羁绊顺着骨脉汹涌而上,子蛊的回应强烈而滚烫,直直撞进他的识海 —— 那气息熟得刻进骨血,分明就是屈梁。
鬼面人整个人猛地僵住,如遭雷击,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不肯信一般,牙关紧咬,再度凝神聚力,顺着母骨的羁绊传去一道冰冷指令:到殿中来。
不过一个时辰,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屈梁一身绛色布衣,步履平稳地走进殿中。他身形依旧挺拔矫健,筋骨未见半分损伤,可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像蒙了层化不开的灰雾,面上没有半分表情,既无见到鬼面人的恭谨,也无半分神志清明的活气,就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精致傀儡。
鬼面人站在水台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站定,再无动作。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上前,抬手在屈梁眼前挥了挥。
屈梁眼皮未动分毫,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死寂漫过整座殿宇。
鬼面人定定地看了他许久,久到水台的波影都晃了数轮。而后抬手,指尖抚上自己脸上的鬼面具,缓缓卸了下来。面具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露出来的那张脸,眉眼轮廓、鼻梁唇线,竟与面前的屈梁生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只是这张脸上写满了震愕、痛楚与追悔,神色拧作一团,难看得比哭还要刺目。
他拿起那副鬼面具,轻轻盖在了屈梁空洞的脸上。
下一瞬,他猛地退后一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连周身的气场都碎得七零八落。
片刻后,他猛地一甩衣袍,暗绛色长衫扫过地面,扬起一阵冷尘。
他扬声唤向暗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又藏着近乎扭曲的戾气: “去!给我把从前安排在公子梁身边侍奉的那几个女子,全部带来!”
“她们从前不是个个都嚷着爱慕公子梁吗?” 他望着面具下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语声沙哑得厉害,“如今,便是她们表忠心的时候了。”
☆☆☆
夏至一夜,河灯释愿,前尘误会尽数消融。
自那日后,傅水音待展清清的态度悄然换了模样。从前针锋相对、心存芥蒂的锋芒尽数收敛,虽依旧保有世家贵女的矜傲,做不到亲昵热络,却也平和妥帖、分寸得当。
她偶尔会命府中下人送来各式精致吃食与时新小玩意儿,或是一匣刚制的酥酪,或是几柄精工团扇,总之,皆是少女心喜的雅致物件。送礼之余,下人总会故作闲谈,旁敲侧击打探展府动静,最常问的,便是沈砚之近日是否登门拜访。
展清清心思通透,早已将傅水音那份别扭又纯粹的小心思看得透彻。知晓她心底倾慕沈砚之,却碍于颜面不敢直白表露,只能借这般迂回方式打探近况。
她从不说破,只顺水推舟,挑傅水音想听的话回应,只说沈砚之近日潜心治学,极少外出访友,更未曾踏足展府半步。
一来一往的默契试探,消弭了往日所有隔阂。两座府邸之间的往来愈发平和,曾经针锋相对的两人,终究换来一段安稳从容的同辈交情。
夏至刚过,旗烟城的暑气一日浓过一日。
休沐日少了几分公务繁闹,连市井烟火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展清清与边笑白相约出门闲走,不带随从,不提公事,只作寻常游赏。
夏日的天最是难测,方才还晴光朗朗,转眼便云层沉落,一阵急雨斜斜织了下来。
边笑白侧身挡在她迎风的一侧,低声道:“小心淋着,快随我来。”
二人就近避进道旁的一座石亭。正是当初两人相看时,选中的那座亭子。展清清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抬眸道:“亏得这亭子近,不然可要狼狈了。”
隔了时日重游旧地,亭柱斑驳仍如从前,四面雨幕垂落,将市井尘嚣与满耳蝉鸣一并隔在亭外,四下里只剩雨声簌簌作响。空亭寂寂,雨气裹着草木清香漫进来,倒消了大半暑热。
边笑白袖中常年收着一支短笛,平日极少示人,今日心绪舒展,便抬手缓缓抽了出来。玉笛素净,莹润透光。他走到亭内石凳旁落座,抬眸看向她,语声温淡:“雨声衬着正好,我吹支曲子与你解闷?”
展清清微微颔首,顺势在他身侧半步外的石凳坐下,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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