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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 77 章

小说:

唯有清如故

作者:

月小娄

分类:

穿越架空

为罗念、杜兵渡心后,屈梁辞别展清清,只身循着盛夏滚烫的热风,回到自己的居所。

今日天朗风清,长空澄澈如洗,烈烈晴光覆满整座院落。

院中古树枝繁叶茂,新生的绿芽鲜嫩盎然。四下蝉鸣清亮细碎,声响漫溢在风里,衬得这方小小天地愈发鲜活热烈。

唯独屈梁,一派平和。

连日萦绕心头的焦灼、纠结与两难,在此刻尽数消散,无半分留存。

他抬手合上门扉,落锁一声轻响,利落隔绝了院外的蝉鸣与暖风。

垂眸抬手,徐徐撩起两侧衣袖,稳稳卷至肘间。穿窗而入的晴光落于小臂,铺陈出肌理流畅的线条,骨肉清劲,藏着经年沉淀的内敛力量,温润不显锋芒。

他自幼习武,却很少用到这一身功夫。

也许以后会用到?

屈梁缓步踱至床沿,指尖探入枕下,轻轻托出一只浑身通透的白玉罐。

玉罐莹白温润,质地匀净,触手生凉,与当初鬼面人交付于他时别无二致。经多日妥帖封存,器身一尘不染,光洁如初,静静盛着他拖延许久、不敢直面的宿命。

他在床边默然静立,眸光沉沉落于罐身,心中平静无波。那些日夜潜藏的侥幸、反复隐忍的两难、无处纾解的困顿,在此刻尽数消融。

须臾,他移步案前,将白玉罐轻置桌心。

晴光落于通透玉壁之上,流转出细碎温润的光晕。他俯身静望,神色安然,无忐忑,无挣扎,唯有尘埃落定的平和。

左手轻启罐盖,动作轻缓,不曾惊扰罐中分毫。右手拿起罐身,凑近几分,俯首凝望罐底,那里正伏着一只极小的离魂子蛊,通体莹白圆润,身形小巧饱满,懵懂蜷缩着,无半分诡戾凶相,反倒透着几分稚拙可爱。唯有口器不时轻轻翕动,动静微弱却执着,无声印证着它仍鲜活存续,迟迟不肯枯败。

屈梁下颌微敛,眸光静静凝着那一点莹白,语声低若呢喃,轻得几乎融在室中静谧里:“钻入皮肉之时,会疼吗?”

子蛊依旧寂然蛰伏,无半分回应,唯有细微口器缓缓开合,默然存续。

他微微俯身凑近罐口,眼底无波。

其实在去罗寨之前,他又见过一次鬼面人,那人对他说:“离魂蛊自有存续时限,你迟迟不肯启用,它便会自行枯死。蛊虫一死,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虽然他与鬼面人真正相识不过二载,可他们之间,永远都不可能没有瓜葛,这是从他们一出生就已经注定好了的事情。

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散尽,屈梁眼中覆上一层沉静决绝。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安稳,亦无逃避可得的解脱,两难无解,便只能以身入局,自担所有因果。只求那人能念在他们之间的昔日情谊,以及他到最后都不曾背叛那人的选择,放过清清。

这也是他生而为人的最后一个心愿。

屈梁不再迟疑,缓缓倒置掌中玉罐,将罐口严丝合缝的贴在左臂肌理。

玉罐倒置,莹白细微的子蛊顺着罐身缓缓滑落,轻飘飘坠在温热的肌肤上。

甫一触碰人体温度,沉寂多日的子蛊瞬间“醒”了过来。

细小虫身微微一颤,循着温热肌理,无声无息、迅捷利落的往皮肉深处钻去。它身形至微,入体毫无凌厉痛感,只余下一缕极浅的麻痒,转瞬即逝,轻得仿若错觉。

屈梁手臂微绷,坦然任由异物沉入肌理,无半分瑟缩抗拒。面容沉静如初,眼底波澜不惊,他已做好坦然承接这场宿命的准备。

转瞬之间,肌肤表面再无半点异动,仿佛方才的以身饲蛊,只是一场空幻虚影。

他挪开玉罐,小臂肌肤光洁平整,无伤口,无血迹,唯有肌理深处浮起一枚细如针尖的淡红小点,浅淡近乎透明,不细观便全然无迹。

皮肉之下寂静无声,那枚掌控他宿命的蛊虫,已然彻底扎根肉身,与他骨血相融。

屈梁垂眸望着那一点浅红,静伫良久,低声自语,语气平和无绪:“还好,并不痛苦。”

语落,他轻合玉罐,指尖抚过温润罐身,将它轻轻放回枕边原位,妥帖归置如初。只是心境早已更迭,往日拉扯不休的两难、侥幸逃避的困顿,尽数烟消云散。

逃避落幕,侥幸终结,他终究亲手接住了这场逃无可逃的宿命。

整理妥当,他垂落衣袖,缓缓起身,抬手推开紧闭的屋门。

门外盛夏热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浓郁花香与聒噪蝉鸣,瞬间填满一室静谧。烈烈晴光倾泻而下,落满青砖庭院。阶前繁花肆意怒放,浓艳张扬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朗朗白日里开得极尽热烈,却隐隐透着一丝灼人的妖异。

满目美景,入他眼底,自是另一番盛况。

这世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完美答案,处处都是两难的无解,可有人不愿放弃。她说若一遇无解便轻易放弃,那才是真的被世事两难困住、彻底输了。

所以他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替自己、替她、也替鬼面人做出了选择。

一念承命,无路可回。

纵然不回,他亦不悔。

☆☆☆

午后暑气渐柔,烈烈晴光褪去几分灼烫,只剩温润暖意铺洒街巷。

展清清闲来无事,径直去往县衙寻边笑白。二人在街角寻了一处清静食肆,闲话家常,慢酌浅食。

她步履轻缓推门而入,庭院寂寂,繁花垂枝,晚风拂过花叶,簌簌轻响。视线穿过天井,落向靠窗的书房方向。

房门半敞,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案前——绛色长衫,身姿端正,周身无半分凌厉气场,正是屈梁。他似是等候许久,听见院间脚步声,才缓缓抬眸,眸光清浅平和,无波澜、无笑意,唯有一片沉淀下来的安稳。

展清清反手带上院门,缓步走入书房,带着几分寻常熟稔的道:“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

屋内静极,唯有晚风拂动案边纸页,翻卷出细碎轻响。

屈梁垂眸片刻,复又抬眼望向她。他不言缘由,亦不寻寒暄托词,只缓缓抬起右手,探入宽大衣袖之中。指尖轻夹,抽出一方叠得整齐平整的素色信笺。

“清清,我来递辞呈。”他手臂轻递,将信笺稳稳送至展清清面前,动作恭敬有度,褪去了往日的随意亲昵,多了几分疏离的郑重。

落日余晖斜斜洒在素色笺纸上,照亮纸面寥寥数语。

展清清眸光微顿,指尖落在纸页边缘,触感微凉平滑。她垂眸望着纸上工整的字句,心头微诧,却未见慌乱,只轻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屈梁迎上她诧异的目光,语声清淡如风:“我想我实在不擅长渡心这一行。我无法平静面对人间爱恨嗔痴、两难取舍,撑不起渡人济世的责任。”

他微微偏眸,望向院外沉沉暮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再者,燕国于我而言,牵绊太重。每一寸风土、每一处街巷,都极易让我想起过往,想起舍妹离世的那晚。日日触景伤情,始终无法释怀,倒不如远走他乡,彻底脱身清净。”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离开燕国,去别国做点小生意,寻常度日,不沾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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