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烟城入秋之后,时常乍晴乍雨。
今日晨间天光清透明朗,风物舒爽,最宜外出。
展清清一早便出城,办结了一桩寻常渡心委托。委托人是一对隔阂半生的邻里故交,年少时一场无心误会,让二人耿耿数十年,暗自较劲、执念缠身,始终不肯放下过往。
展清清静坐片刻,轻言点破虚妄,拆解二人心中层层郁结,疏导开半生芥蒂。待二人彻底释怀、握手言和,她便利落收尾。
纵观全程,她始终神色淡然、举止从容,行事干净利落。而她身侧相伴的“屈梁”则安静伫立,不言不语,只默默替她收拾琐碎、打理后续杂务,看着与往日并无半分不同。
可展清清心底十分清楚,眼前之人并非屈梁,而是屈梁的双生兄弟——熊阊!
自听闻父母道出楚宫双生子的陈年秘辛,她便彻底勘破了这场漫长的伪装与骗局。只是她选择不动声色、不予点破,静静陪着此人演戏周旋。毕竟她若贸然揭穿、强行发难,只会打草惊蛇,断尽所有线索。
与其这样,不如借着他们之间的信息差,一步步摸清他所有的底牌与布局。
至于柳明煦的血海深仇,不是不报,只是源头复杂,熊阊虽脱不了干系,但真正种下寒毒、构陷害人的罪魁祸首上官歧至今踪迹难寻,也许她可以顺着熊阊这条最深的暗线,直接揪出上官歧的踪迹。
至于最后一重私心,此处暂且压下不提。
差事落定,二人并肩回城。
“子梁可曾听闻,旗烟城近来极不太平?”展清清目视前路,步履轻缓,看似随口闲谈,眸光却暗自留心着身侧人的细微神色。
“略有耳闻。城中接连出了十几起离奇命案,死者皆为流民,坊间早已议论纷纷。”熊阊神色如常,毫无破绽。
“那你可知,他们被人下了同一种蛊。”
“哦?竟有此事?不知是何种蛊毒,能接连制造如此多的命案?”熊阊眉峰微挑,故作讶异。
“离魂蛊。”展清清清晰捕捉着他眼底每一丝转瞬即逝的异动,分毫不错过,继续淡淡开口:“此蛊最是阴毒,不夺人性命,却能日夜蚕食人的神魂心智。待到神魂消磨殆尽,中蛊之人便彻底沦为无思无念的傀儡,全然听命于手握母蛊之人。”
熊阊心底飞快掠过一抹惊愕,面上却依旧是全然不知的讶异模样。
“竟有这般诡异的蛊术?我从前从未听闻世间有此邪物。若此蛊只控神魂、不夺性命,那幕后之人费尽心思种下蛊毒,又是为何?”
“子梁以为如何?”展清清垂眸轻笑,藏尽城府,她知道自己在试探他的同时,他也在试探她,故而不答反问,从容与他周旋拉锯。
“想来是为了掌控人手、培植势力?可这些流民身世普通、无依无靠,就算炼成傀儡,也难堪大用。”他抬眸望向她,眼底温润无害,句句诱导:“除非这离魂蛊,还有别的隐秘用处?”
“哦?子梁为何会这般认为?”展清清眸光微敛,笑意淡得近乎虚无,试探的锋芒藏得极深,“世人听闻傀儡之术,至多以为用以胁迫旁人,你却偏偏联想到培植势力,还笃定此蛊另有隐秘用处?”
“我只是觉着蹊跷。”他在心底复盘,惊觉自己方才思虑过深、险些露了马脚,当即寻出最稳妥的托词,“这些流民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胁迫一人毫无用处。”
话音刚落,方才尚且清朗的秋日长空,转瞬乌云密布。
不过须臾,细碎雨丝骤然急落,且有越来越大的势头,几瞬光景,便成了倾盆大雨。雨水打湿青石长街,也打乱了二人的归途步履。
熊阊提议:“雨太大了,我们先到前面避避。”
于是二人快步奔走,就近躲入街边窄檐之下避雨。
檐外风雨呼啸不止,湿冷的风裹挟着细碎水汽漫进檐下,吹得二人衣袂微微发凉,周身都浸着一层薄薄的雨雾潮气。
展清清抬手拭去额角的细碎雨珠,她本就生得清丽绝尘、眉目动人,雨雾浸润过后,鬓边几缕湿发贴在光洁额间,衬得肌肤更加莹白透光,清丽夺目。
熊阊立在她身侧,身形居高,视线自然垂落,目光不经意间便落于那截白皙精致的颈肩之上。雨雾氤氲间,一寸寸清丽风光尽数入眼,干净纯粹,却艳得惊心动魄,无端勾人心魂。
她指尖尚未离开发际,身侧人影已然凑近。
熊阊抬手轻轻挡开她的指尖,修长温润的指腹,替她拭去额间残留的雨痕。动作温柔缱绻,带着几分刻意描摹的暧昧温存,逾矩却不莽撞,分寸拿捏得极有心机,看似温润守礼,实则步步越界、蓄意撩拨。
掌心温热的触感与秋日冷雨形成极致反差,猝不及防的亲昵,让展清清倏然一怔。她未曾料到他会有这般突兀暧昧的举动,一时来不及收敛眼底心绪,下意识抬眸望他。
四目相对间,周遭淅沥雨声仿佛尽数远去。
这般咫尺距离,她的眉眼、鼻尖、嫣红唇角尽数落入眼底,绝色风华乱人心绪,勾得人理智渐溃。
熊阊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眉眼之间,一寸寸细细描摹,眼底刻意伪装的温润慢慢褪去,翻涌出暗沉、灼热又偏执的情愫,直白滚烫,毫无遮掩。他喉结悄然滚动,望着眼前清艳动人的少女,心神彻底失守,眼底浸满了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当然,这些都是他演的。
“清清,我想……”熊阊似是被漫天雨雾迷了心性,又似隐忍已久的执念彻底破堤,鬼使神差地缓缓低头,一寸寸朝她缓缓凑近。
呼吸交织缠绕,暧昧的张力在方寸檐下无限拉扯。
展清清浑身僵硬,心中警铃大作。
她可以虚与委蛇、可以逢场作戏,却绝不能真正陷落,与他发生实质上的纠葛。正当她敛神蓄力,准备侧身避开之际,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雨幕深处的一道孤直身影。
雨雾迷蒙,滂沱倾泻,模糊了满城街景,却掩不住那人清挺孑然的身姿。
边笑白静静立在不远处的雨帘之中,他右手撑着墨色油纸伞,左手自然垂落,握着一柄收拢整齐的备用雨伞。隔着漫天纷飞的冷雨,他目光沉沉的落向檐下相贴的二人,无声无息。
雨势太大,展清清看不清边笑白眼底的悲喜,更辨不出他心中的酸涩,可那一身落寞孤静的姿态,已经足够让她心中慌乱。
“笑白?”
她不再迟疑,双手快速抵在熊阊胸口,微微发力将他推开半寸,利落拉开两人间暧昧的距离。
不等对方回神,她抬眸望向雨幕中的人影,语气带着几分仓促澄澈,急急开口:“笑白,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话音未落,她便要抬步冲入雨中,朝他奔去。
漫天冷雨倾落,贸然踏出檐下,转瞬便会淋透衣衫。
边笑白心底纵是有着再多酸涩、落寞与别扭,终究舍不得让她淋雨受冻。他心头一紧,脚下疾步而出,抬手便将整柄油纸伞狠狠偏向她,拼尽最快速度想要替她挡去风雨。
可展清清冲得更急,半步不差地抢先扎进雨幕里。
等他堪堪赶到,雨水早已浸透她的鬓发衣襟,薄薄衣料贴在肌肤上,浑身湿得透彻。
他望着她满身淋漓的模样,眼底翻涌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无奈、心疼、酸涩交织缠绕,沉沉敛在眸底,不露半分,却尽数压在心间。
咫尺之间,雨声簌簌,氛围凝滞压抑。
展清清心急如焚,仓促间想要张口解释,可滂沱雨声轰然盖过她的话音,细碎字句尽数消散在风雨之中。
边笑白紧抿唇瓣,不发一言,他强压着情绪扫向檐下立着的“屈梁”,对方正唇角噙着玩味笑意,静静旁观这场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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