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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水灯小醮

小说:

赴劫

作者:

赛博永生

分类:

现代言情

陈老太太的声音从四楼传下来,穿过老楼潮湿的墙皮,落到院中时已经变得很轻,却仍旧清楚。

她在喊陈老先生的小名。

那声音并不凄厉,甚至带着一点久病之人罕有的温软。可越是温软,越叫人心里发紧。陈老先生在楼上应了一声,又急急喊他们,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惊喜。

吴越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那片白瓷碎片,没有立刻起身。

碎片很薄,背面的暗纹在手电光里微微发青。那半圈纹路像水波,也像旧器烧制时偶然留下的旋痕,若单独看,并无凶恶之相;可一旦与灯盏相合,便像一只闭了多年的眼睛终于要睁开。

周尔宸拍完纸船、瓷片和纸条,将纸条装进证物袋。赵思梧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四周暗处。秦珊珊抬头看四楼窗户,脸色比方才更白。陆深弯腰查看香炉里的灰,灰层底下埋着几粒黑色米粒,像被火燎过。

易衡看着吴越手里的瓷片,低声道:“先上楼。”

吴越应了一声,把瓷片用帕子包好,收进口袋里。

几人快步上楼。楼道灯闪了一下,四楼门口已经亮起客厅灯。陈老先生站在门内,整个人像忽然年轻了几岁,眼里有泪,嘴唇哆嗦着。

“她认得我了。”他说,“她叫我名字,还说想喝粥。”

屋中气息与先前有些不同。药味仍在,纸灰味却被一股潮湿灯油气压住了。客厅桌上的白瓷灯盏明明没有点火,盏口却像含着一点淡淡的亮。秦珊珊只看了一眼,便把随身香囊握紧。

里屋里,陈老太太半靠在枕上,眼神比先前清明许多。她看见陈老先生进来,竟还皱着眉责备了一句:“你又把杯子放床头,毛手毛脚,迟早碰洒。”

陈老先生像被这一句寻常话打中,眼泪一下涌上来。他不敢哭出声,只连连点头,把水杯挪到床边小柜上。

“挪了,挪了。”

老太太看着他,轻轻叹气:“老头子,别慌。”

她说完,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吴越身上。吴越走到门边,没有靠得太近。

“老人家。”他低声道,“灯的碎片找到了。”

老太太眼神一动:“别合。”

陈老先生怔住:“为什么?”

老太太慢慢转头看他。她的脸色依旧灰败,眼底却有一种从深梦里带出来的明白。

“你想留我?”

陈老先生握住她的手,手指抖得厉害。半晌,他才像犯错的孩子般低下头。

“想。”

老太太没有责怪他,只闭了闭眼。

“我也想留。谁不想多活几日?窗前那盆栀子还没开,你答应修的纱窗也没修,柜子里还有给外孙女做的鞋垫。人活到最后,总觉得事情没做完。”

陈老先生眼泪落在她手背上。

“那就留下。”他哑声道,“五日也好。”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内水管细响。那声音一阵一阵,像极了远处的橹声。

陈老太太却轻轻摇头。

“借来的日子,有债。”

陈老先生抬头看她,神情茫然又痛苦:“我还。我愿意还。”

“你还得清自己的,还不清旁人的。”老太太气息有些弱了,仍慢慢说,“那纸上的话,听着疼人,其实最会骗人。人一疼,就忘了看路。”

易衡站在床尾,眼睫微垂。

周尔宸将录音笔放在客厅桌上,没有打断。他能清楚感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越过了单纯的骗局判断。陈老先生并非听不懂风险,只是相伴数十年的离别逼到眼前,任何道理都会显得薄。理性能够指出陷阱,却未必能替人承受失去。

陈老太太又看向吴越:“孩子,把碎片拿远些。”

吴越取出帕子包着的瓷片,正要放到桌上,白瓷灯盏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细,像冰裂。

灯盏缺口处的薄膜无风自动,桌角的茶水微微一荡。窗外废水闸方向,隐约传来第二声橹响。

咯吱。

陈老先生脸色变了:“又来了。”

秦珊珊走到窗边,没敢直接掀帘,只隔着布帘闻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烧过纸船。味道很淡,刚才那只纸船只是引子。真正的灰应该在水边。”

赵思梧问:“对方会不会再回来?”

“会。”易衡看着灯盏,“他们等他点灯。”

陈老先生猛地握紧妻子的手。

“我不点。”他像对众人说,又像对自己说,“她都说了不点,我不点。”

可他话音刚落,陈老太太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方才那点清明像潮水退去,迅速从她脸上散开。陈老先生慌得站起来,手忙脚乱找药,周尔宸核对医生嘱咐,赵思梧拨通护工电话。

片刻混乱后,陈老太太呼吸稍平,却再次昏沉过去。陈老先生坐在床边,整个人的脊背一点点塌下去。

没有人说话。

世间许多难处,最难的便在这里。道理刚刚说清,人心也刚刚松开,可病痛一来,先前所说又都像薄纸,禁不住风。

陈老先生忽然问:“若不点那盏灯,还有没有别的法子?不求她多活,只求她走得稳当些。她怕水,年轻时发大水,她被困过一夜,从那以后夜里听见水声就睡不好。”

陆深看向易衡。

易衡沉默片刻,道:“可以送灯。”

陈老先生抬头:“送灯?”

“送路灯,不借春。”易衡说,“让她知道家里有人送她,也让门外的东西知道,这里不留人。”

陈老先生像抓住一点微弱灯火:“要怎么做?”

陆深接过话:“不用大办。清水、白米、粗盐、艾叶、茶汤、纸灯。民间送孤、送水灯、路头灯,各地法子有差别,意思相近。心要正,灯要明,送出去便不能回头喊。”

秦珊珊轻声补充:“香要清,不用甜香。甜香容易牵念,苦艾与清茶能压住迷气。”

周尔宸看向陈老先生:“同时要叫护工来,必要时联系社区医生。仪式不能替代医疗。我们做能做的,也只是守住现实这边。”

陈老先生连连点头:“好,好。你们说怎么做,我照办。”

水灯小醮设在楼下老槐树旁。

说是小醮,实则简朴到近乎寒酸。赵思梧从车里取出急救包和手电,又去附近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白纸、剪刀、打火机和几瓶矿泉水。陆深向陈家借了一只旧搪瓷盆,倒入清水,放一撮粗盐,三粒白米,几片艾叶。秦珊珊取出一小段清香,没有花甜,只有淡淡草木气,点燃后插在老槐树旁的旧香炉里。吴越把白瓷灯盏和瓷片分开放在一块干净白布上,中间隔着归钱,不让两者相合。

周尔宸用手机记录时间、方位、物品摆放和人员位置。他一边记录,一边留意院外动静。看似荒唐的一场民俗小仪,在他眼中却也是一场高风险现场处置。若有人躲在暗处诱导老人,便可能趁此接近。若所谓五日春借助暗示、气味、灯光和心理压力运作,那么稳定秩序、减少恐慌、明确边界,便与任何符法同样重要。

易衡站在搪瓷盆前,低头看水。盆中水面映着老槐树和四楼窗灯,树影斑驳,灯影摇晃,像一段旧梦泡在水里。

陈老先生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来。他手里拿着一件旧蓝布衣,是陈老太太平日穿的外衫。衣角洗得发白,袖口补过几针,针脚很密,一看便知是老太太自己的手艺。

“她说过,若哪天走了,就穿这件。”陈老先生把衣服抱在怀里,“可现在天热,我怕她闷。”

陆深温声道:“不用给她穿。放在灯旁,让她认得家里人就好。”

陈老先生把蓝布衣叠好,放在白布一角。

院中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住户,远远站着看。有老人认出陈老先生,低声问是不是家里不好了。赵思梧过去解释几句,请他们不要靠近,又请一位邻居上楼帮忙照看陈老太太。邻居叹息一声,点点头去了。

夜风从废水闸方向吹来,香烟被吹得斜斜一缕,到了白瓷灯盏旁又散开。秦珊珊看着香线,低声道:“风在往屋里走。”

易衡道:“灯先不点。”

吴越蹲下身,打开工具包。他没有修灯,只用细线在灯盏缺口两侧轻轻缠住,像给一道伤口暂时束住血。那片缺失的瓷片放在旁边,隔着归钱,安静得近乎无辜。

陈老先生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这灯还能好吗?”

吴越手上不停,声音放得很低:“能稳住。可不能圆。”

“圆了会怎样?”

吴越抬头看他:“圆了,就有东西认路。”

陈老先生怔怔点头,不再问了。

陆深用白纸折了一盏小灯。纸灯很小,四角折得端正,中间放一截细蜡。秦珊珊在灯边抹了一点茶汤,又撒了极少的艾灰。她的动作轻而准,像调香,也像替人整理衣襟。

“送灯不是赶人。”她说,“是告诉她,路有人照,家也有人守。”

陈老先生听到这句,眼眶又红了。

易衡将纸灯放在搪瓷盆的水面上,没有立刻点。他让陈老先生站在盆前,双手扶着那件蓝布衣。

“您心里想对她说的话,可以说。说完之后,灯顺水走,不要叫她回头。”

陈老先生嘴唇动了几次,却说不出完整句子。

院中风声渐起,楼上某扇窗户被吹得轻轻碰响。远处废水闸又传来橹声,一声比一声近。老槐树叶沙沙作响,树下香炉里的灰被吹起一层,露出底下半截烧焦的纸船边。

秦珊珊脸色一变:“灰里还有东西。”

周尔宸立刻蹲下,用镊子拨开香灰。灰底埋着一小块黑布,布上用白线绣着半朵海棠。针脚粗糙,像仿出来的旧戏班花押。

陆深沉声道:“有人提前布了局。”

赵思梧转身看向院门:“来了。”

院门外,黑暗里亮起三点白光。

三个人从废水闸方向走来,手里各提一盏纸灯。纸灯未见火苗,却泛着冷白。为首的人穿着深色长衣,脸被帽檐遮住,走路很慢,脚步落地却没有多少声响。后面两人一左一右,手中纸灯上都画着小船,船头点五点红痕。

住户们见状,纷纷后退。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邪门,转身上楼关门。院子里很快只剩陈老先生和六人。

为首之人在槐树外停住,声音温和得近乎有礼。

“陈先生,灯已归位,碎片也送到。五日春不强求,只问愿不愿。”

陈老先生抱紧蓝布衣,脸色惨白。

周尔宸举起手机:“你们是什么人?姓名、住址、来意。”

那人笑了一声:“周先生喜欢问来路。可世上有些路,问清了也未必敢走。”

周尔宸没有被激怒,只冷冷道:“非法侵扰病人家庭,诱导老人参与封建迷信活动,已经可以报警。”

那人抬头,帽檐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脸上没有面具,眼神却像隔了一层镜面。

“你可以报警。警车来之前,楼上的人未必等得住。”

陈老先生身子一晃。

易衡向前半步,挡在陈老先生身前:“你们借病家不舍,算什么春?”

那人看向易衡,语气依旧温和:“易先生,人有不舍,才有春可借。若心里空空,灯给谁点,船为谁来?”

秦珊珊忽然开口:“你们唱的不是原来的《水灯记》。”

那人目光转向她。

秦珊珊握着香囊,声音虽轻,却很清楚:“原曲送亡,改曲留魂。沈海棠唱的是送灯,你们唱的是牵绳。”

那人沉默片刻,笑意淡了。

“戏唱久了,总有人改词。观众爱听,便流传下来。谁还管原本写的是什么?”

陆深道:“有人管。”

吴越忽然将白瓷灯盏往自己身前挪了一寸。他看着那三盏白灯,神色少见地冷。

“你们真正想要的不是陈家五日。”

为首之人终于看向他。

吴越抬起手腕,归钱在灯下泛出旧铜色。

“回船口的路被钉住了,你们缺个修补缺口的人。陈家的灯只是钩子,碎片也是钩子。只要我把灯补圆,这盏灯就能替你们接上新路。”

那人笑了笑:“吴家手艺,果然还在。”

赵思梧冷声道:“听着像夸人,实际上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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