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高架时,城北的灯一层层亮起来。
澜城到夜里便换了一张脸。白日里那些拥堵、尘灰、雨水留下的泥痕,都被霓虹和玻璃幕墙遮住了。楼宇亮得整齐,路牌亮得清楚,车流在高架上无声地滑过去,像一条被灯光驯服的河。
可车窗外越明亮,车里越静。
秦珊珊坐在后座,外套裹得很紧。陆深坐在她旁边,一手扶着药箱,一手握着保温杯。吴越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资料袋,嘴上已经不念叨了,只隔一会儿就回头看秦珊珊一眼。易衡坐在周尔宸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前方,像能从那些路灯尽头看见某扇尚未打开的门。
周尔宸把车速压得很稳。
导航提示再往前五百米便到仁济康养中心旧址。屏幕上的红线笔直,现实里的路却有些绕。城北片区近年一直在改造,围挡、临时车道、断头路、施工灯架,将原本的街区切成许多碎片。车绕过一处封闭路口时,吴越忽然指着窗外。
“那边是不是旧河沟?”
周尔宸放慢车速。
围挡后有一条低洼的暗渠,渠面盖着水泥板,只在几处检查井旁露出黑水。夜风从那里过来,带着一点腥冷。按旧图推测,望川河支流曾从此处绕向北面,后来被填埋、截断,变成城市排水系统的一部分。仁济旧院便建在支流东侧。
陆深低声道:“这种地方,从前适合建疗养院?”
吴越道:“旧时城北清静,地也便宜。再说民国以来许多医院、教会机构、善堂都喜欢往城边建,远离闹市,方便扩地。仁济听名字,最早未必只是疗养院。”
周尔宸记下这一点。
车停在路边时,夜色已经压下来。
仁济旧院立在一片高楼阴影里。外围围挡半旧不新,蓝白铁皮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灰痕。围挡上贴着项目告示,字迹褪色,写着旧楼腾退、片区更新、后续规划待批。告示旁有一张效果图,图中未来街区明亮洁净,玻璃连廊穿过绿地,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孩子在喷泉边奔跑。
旧院就在效果图后面。
三层小楼,灰墙,窄窗,屋顶有一排生锈的避雷针。楼前有一株老槐,枝干斜出,树影落在墙面上,像许多伸开的手。大门被铁链锁着,门牌已经摘去,只剩墙上两个浅浅的字痕:仁济。
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啦一响。秦珊珊站在车旁,脸色微变。
陆深立刻问:“怎么了?”
“灯在里面。”她说。
吴越环顾四周:“哪里有灯?”
旧院一片漆黑。附近只有路灯隔着围挡照来,光线被铁皮切得零碎。楼上没有亮窗,门口没有纸灯,树下也没有祭祀痕迹。
秦珊珊抬手,指向楼门。
“门后。”
周尔宸打开录像,先拍环境,再拍围挡告示、大门、铁链、楼体、槐树。他做事一向按顺序,越是诡异,越不肯乱。易衡看了一眼那道铁链,走到门前三步外停下。
吴越也凑过去看:“锁没坏,锈迹挺旧。近期没人开过?”
周尔宸用手电照近:“外锁锈得厉害,但铁链内侧有摩擦痕。有人从里面拉动过,或者有人用细工具拨过。”
吴越一听“里面”,马上往后退半步。
陆深护着秦珊珊站在围挡阴影外。这里临近主路,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带来片刻人间烟火。可车灯一过,旧院的黑便又沉回来,楼窗像一排闭紧的眼。
周尔宸看向易衡:“只看门?”
易衡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没有抛,只把铜钱压在掌心。片刻后,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铁门。
咚。咚。咚。
声音穿过铁皮与空院,在旧楼前回荡。没有回应。
吴越小声说:“要不算了?门不开,正好。”
易衡没有再敲。
就在众人准备退开时,秦珊珊忽然道:“响了。”
她话音未落,楼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锣。
当。
那声音很低,却清清楚楚。周尔宸手里的录音设备显示出一道波形。他盯着屏幕,神色变了。
紧接着,楼里响起戏腔。
那腔调苍老,拖得很长,像从一条被泥封住的水路里一点点挤出来。
“仁济门前灯半盏,
葛家纸上水三更。
问君可识归来客,
桥下无名唤旧名。”
秦珊珊身子一晃。陆深扶住她,将她带离门口几步。
吴越脸色发白:“这回我也听见了。”
周尔宸没有说话。他把录音设备举高,确认声源方向。波形显示声音来自旧楼内部,频率很低,混着明显的空间回响。若说有人藏在楼里播放录音,也说得通;若说里面真有唱戏的人,也并非全无可能。可旧楼封闭多年,夜里突然传出戏声,无论哪种解释都不寻常。
易衡低声道:“不要喊葛兆清。”
吴越立刻点头:“我绝对不喊。”
戏声停了。
院内陷入短暂死寂。老槐树叶沙沙作响,路灯忽明忽暗。几秒后,门后传来拖动声,像有人把一件很沉的东西在地上慢慢拉过。
周尔宸往前半步,手电光从铁门缝里照进去。
院内荒草不高,水泥地上有许多落叶。门后不远处放着一盏灯。
白纸灯。
灯并未点燃,却在暗处隐隐发亮。灯面上画着水纹,样式与秦珊珊在桥下所说一致。灯下压着一片木牌,木牌边缘腐朽,像从旧床板或门框上拆下来的。
周尔宸调高光线,拍下照片。
木牌上有字。
仁济善堂。
吴越倒吸一口气:“善堂?”
陆深道:“仁济原来是善堂?”
吴越点头,声音发紧:“这就说得通了。旧时善堂收孤寡、施医药、停无主棺、办义冢,和水亡、无名尸、祭祀常有关系。若望川河每年出事,善堂很可能参与收殓。”
秦珊珊轻声道:“所以唱词里说无名。”
周尔宸将“仁济善堂”记下。仁济若曾经承担收殓无名水亡的事务,它与水府庙、葛家旧档之间便有了现实连接。水府庙管祭祀,葛家管旧档,仁济善堂管无名死者。三者合在一起,才像一套完整的旧城水事秩序。
易衡看着那盏灯:“有人把旧东西摆出来给我们看。”
周尔宸道:“同意。灯、木牌、戏声,都像引导。”
吴越压低声音:“那幕后的人现在会不会就在楼里?”
周尔宸用手电扫过二楼窗户。窗内黑沉沉的,玻璃大多破裂,几处用木板封住。没有人影。
可就在光线掠过东侧窗口时,秦珊珊忽然捂住耳朵。
“别照那里。”
周尔宸立刻移开手电。
陆深问:“你看见了?”
秦珊珊摇头,呼吸急促:“有人在窗里唱给我听。它说,不要照。”
吴越声音都轻了:“唱什么?”
秦珊珊缓了半晌,低低道:
“照窗照水照前尘,
一照归来少一人。”
这句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少一人。
吴越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资料袋,像那里面的旧纸能挡灾。陆深扶着秦珊珊,目光却越过围挡,落在那栋旧楼上。周尔宸把唱词记下,笔尖停顿了几秒。易衡握着铜钱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无人知道少的是谁。
也无人敢问。
这时,一辆巡逻电动车从路口驶来。车上是附近工地的保安,见他们站在旧院门口,便停下喊了一声。
“干什么的?”
周尔宸收起手电,走过去交涉。他说自己是做城市记忆研究的,路过看到旧院,拍几张外观资料。保安显然不信,却也懒得深究,只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这里封了,别乱拍,里面危险。前阵子还有人翻进去,摔伤了。”
周尔宸问:“有人翻进去?”
保安看他一眼:“问这么多干什么?”
周尔宸递过去一瓶没开的水,语气平稳:“我们不进去,只是写材料需要了解旧楼情况。这里最近有人来过?”
保安接过水,神色稍缓:“来的人多了。搞测绘的、搞拍摄的、还有些年轻人探险。上个月还有个女的来找资料,说以前参与过项目,想看看旧址。我们没让进。”
吴越眼睛一亮,差点开口。周尔宸轻轻抬手制止他。
“女的?”周尔宸问,“多大年纪?”
“三十上下吧,穿得挺正式。姓什么不知道,开辆黑车。”保安想了想,“她问过这楼以前是不是叫仁济善堂,还问地下有没有旧井。”
旧井。
易衡抬眼。
周尔宸继续问:“她留联系方式了吗?”
保安摆摆手:“没有。被我们赶走了。”
“什么时候来的?”
“上周吧,还是上上周。记不清了。”
保安又催他们离开,说夜里工地有规定,旧楼周围不许逗留。周尔宸没有再问,道谢后回到众人身边。
周尔宸道:“或许是赵思梧,不能确定,但很像。”
陆深皱眉:“她也在查仁济善堂?”
“至少查到旧井。”周尔宸看向旧院,“旧井可能比旧楼更关键。”
吴越翻出旧地图,在车头上摊开。路灯下,纸面被风吹得轻轻发颤。他沿仁济旧院位置找了片刻,果然在一张民国时期简图上看到一个小圈。
“有井。”吴越指着图,“善堂后院有一口井,标得很小。若后来改成疗养院,井可能被封在楼后,或者压在地基下。”
秦珊珊忽然道:“灯在门后,井在楼后。它不让我们进去,却让我们知道井。”
周尔宸点头:“说明今晚目的不在进楼,而在确认仁济善堂与旧井。”
易衡看着铁门内那盏纸灯:“还有确认有人先来过。”
风吹过旧院,纸灯轻轻晃动。没有点火的灯竟像有影子,灯面水纹在黑暗里微微浮起。周尔宸忽然觉得,那不是一盏给亡者照路的灯,更像一只眼,藏在门后看他们。
保安的电动车还停在不远处,显然等他们离开。
众人回车上时,秦珊珊脚步有些虚。陆深让她坐好,又把保温杯递给她。吴越坐进副驾驶后,仍不甘心地望着旧院:“木牌、纸灯还在里面,咱们就这么走?”
周尔宸发动汽车:“现在拿不到。擅闯旧楼,风险和法律问题都很大。”
吴越低声道:“可被别人拿走怎么办?”
易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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