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戏锣响得突兀,像从很远的老街深处传来,又像就在医院窗外。
病房里没有人动。
秦珊珊用了药,本该睡得很沉,可那声锣过后,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被什么声音从梦底勾住。陆深立刻俯身去看她,低声唤了一句:“秦姑娘?”
秦珊珊没有醒。
窗外夜色浓了,医院楼下车灯来来去去。远处老街方向一片灯火,隔着河,看不清哪一盏是茶室,哪一盏是香坊。周尔宸把窗关严,仍觉得那声戏锣没有散,像留在玻璃上,敲一下,便有一圈看不见的纹路。
吴越站在床尾,脸色阴沉。
“沈守拙让戏提前开了。旧时大户人家办堂会,开场有规矩。锣鼓一响,宾客入席;戏唱到哪一折,礼行到哪一步,都有章法。沈宅那夜出事,传说也是堂会没唱完,河就涨了。后来老街老人说,沈家的戏若再开,便不是给活人听的。”
“这是传说。”周尔宸道。
“我知道是传说。”吴越看着他,“可今晚有人照着传说做局。”
这句话反倒让周尔宸沉默下来。
他现在最忌讳的,已经不是“鬼神”二字,而是有人把鬼神当成工具。传说一旦被人按步骤复现,就不再只是口耳相传的故事,而成了一套可以操控人心的剧本。锣鼓、河灯、旧香、白灯、骨牌,每一样都可以被解释为民俗符号;可它们被放在准确的时辰、准确的位置、准确的人身上,便有了实际的力量。
易衡忽然道:“秦有年不是拿灯的人。”
众人都看向他。
他站在病床旁,目光落在秦珊珊苍白的脸上。刚才秦珊珊梦里说出的那句话仍压在几人心口:灯不是我爹拿的,是沈守拙让他替我藏好。
“若这话是真的,”易衡继续道,“秦有年当年不是偷沈家的东西,而是替沈守拙保存旧灯、残香和骨牌。”
陆深皱眉:“沈守拙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尔宸接过话:“可能有两种。第一,他想把这些东西从沈宅里拿出来,却不方便自己保存,于是借秦有年的香坊藏匿;第二,他想让秦有年成为替罪的人。一旦事情失控,外人只会看见东西在秦家。”
吴越低声道:“秦有年死后,老街确实有人说他手脚不干净,碰了沈宅的东西才遭报应。”
秦珊珊的手指在被子下微微蜷起。
陆深看了一眼,声音沉了些:“这些话,她小时候也听过?”
吴越没有否认。
“老街不大,风言风语藏不住。秦有年死后,秦家香坊冷了几年。有人说秦家的香有问题,有人说秦有年收了不该收的旧物,也有人说沈宅的账迟早要找秦家清算。”
陆深脸色更难看。
周尔宸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背账”。
它不只是沈守拙嘴里那套神神鬼鬼的说法,也不是一块骨牌、一盏旧灯那么简单。所谓旧账,是一代人含混其辞留下的污名,是街坊口中半真半假的传闻,是孩子长大后仍说不清来由的羞耻和恐惧。秦珊珊继承的不是债务,而是一种被迫承担的解释:她父亲有错,她家欠了谁,她必须还。
而这种解释,正是沈守拙今晚能拿来威胁她的绳索。
周尔宸看向易衡:“如果沈守拙是让秦有年藏东西的人,那他今晚要秦珊珊去沈宅,目的就不只是还旧物。他要坐实这笔账。”
易衡点头:“让她承认秦家欠债。”
“更准确地说,是让她完成一个仪式。”周尔宸道,“只要秦家后人带着旧物进沈宅,旁人便会以为秦家还债。无论真相是什么,形式上都变成了秦家认账。”
吴越看着他:“你这话不像讲鬼,倒像讲契约。”
“民俗仪式本来就常有契约性质。”周尔宸说,“谁献香,谁叩门,谁点灯,谁应声,都是身份确认。古代很多仪式都是为了建立关系、转移责任、确认秩序。”
易衡听到这里,忽然抬眼。
“所以不能让秦珊珊去。”
“对。”周尔宸道,“她一去,就等于入局认账。”
陆深立刻道:“那她绝不能离开医院。”
“医院也未必安全。”吴越说,“刚才的水已经说明,对方可以逼她。”
周尔宸低头看表。
晚上九点二十七。
离子时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们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弄清楚一件事:沈守拙真正要转移的,究竟是什么责任?
如果只是旧物,白天河埠头时他已经可以拿回骨牌;如果只是害秦珊珊,他也不必等到子时。非要让秦家后人带着旧物进沈宅,说明他需要“人”和“时辰”同时满足。
周尔宸把手机拿出来,翻开下午拍下的报纸照片和秦有年的清单。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忘川河夜涨,沈宅十七口失踪。
十二年前,秦有年收存沈宅旧灯一盏、骨牌一枚、残香三束。
昨夜,残香被点,骨牌出现,旧灯失踪。
今晚,沈守拙要求子时带秦珊珊进沈宅。
这些事之间少了一环。
十二年前,沈守拙为什么要把东西交给秦有年?秦有年为什么后来又去了沈宅?他临死前攥着的灯芯,又说明什么?
周尔宸问吴越:“秦有年死前那晚,你确定他去了沈宅?”
“老街有人看见他进西巷。”吴越说,“后来天亮,他倒在香坊门口。”
“中间没人看见他从沈宅出来?”
“没有。”
“那也可能他没进去。”周尔宸道,“或者他从别的地方出来。”
吴越皱眉:“什么意思?”
“你说沈宅后院有暗渠,通到河埠头。若秦有年那夜不是从正门进出,而是走了水路,目击就不完整。”
易衡道:“他为什么走水路?”
“因为他不是去还东西。”周尔宸说,“他可能是去救人,或者取某个被藏在沈宅里的证据。”
陆深问:“证据?”
周尔宸把秦家账簿翻到最后几页,指着“七月十三,香不归炉,人不归宅”那一行。
“这不像普通账目,更像提醒。秦有年写得很隐晦,因为他知道这本账簿可能被别人看到。他把线索藏在香名和日期里。七月十三,不是沈宅出事的日子,却接近中元。香不归炉,说明香被拿出正常用途;人不归宅,可能指有人被留在沈宅,或者有人不该回沈宅。”
吴越沉吟道:“秦有年是香料师,不是查案的。”
“普通人也会查事。”周尔宸说,“尤其当东西是别人托他藏的,而后来出了问题,他被牵连进去。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替谁藏了什么。”
易衡看着账簿,忽然说:“香坊地下有旧窖。”
陆深一怔:“秦家香坊?”
易衡点头:“老街做香料的铺子,过去常有窖室,用来避潮存料。秦有年若藏过更重要的东西,未必只放在柜里。”
周尔宸立刻道:“去香坊。”
陆深看向病床:“那秦姑娘呢?”
“你留下。”易衡说,“我、周尔宸、吴越去。”
陆深显然不放心:“如果这里再出事怎么办?”
周尔宸说:“我会请护士加强巡查,再找一位保安在门外。你别让她离开视线。她若醒来,无论说什么,都不要让她碰水、香、灯,也不要让她靠近门窗。”
陆深点头。
周尔宸又补了一句:“如果我们十点半之前没有回来,你直接报警。不要等。”
易衡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安排好后,三人离开病房。走到护士站时,周尔宸以病人可能出现惊恐发作和梦游风险为由,请护士多留意病房,并说明家属担心她自行离开。护士虽有些疑惑,但见他们神情严肃,还是答应了。医院又安排了一名夜班保安在走廊巡逻。
这些都很现实,也很必要。
周尔宸走出医院时,心里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他知道,现实的防护能挡住人,却未必挡得住人心里的门。
三人打车回老街。
车开到老街牌坊外时,周尔宸发现街口比白天冷清许多。往常这个时间,老街还有游客拍照、食客吃夜宵,可今晚不少铺子提前关了门。纸扎铺门口的红灯笼没有亮,香坊所在的小巷更是黑得彻底。只有听雨茶室的招牌还亮着一点暖光,像黑暗里孤零零的一只眼。
吴越下车后低声道:“老街人嗅得到不对。”
周尔宸问:“没人出来问?”
“越是老街人,越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不知道。”
他们没有回茶室,直接去了秦家香坊。
香坊门上的铅笔标记还在,没有错位,说明从他们离开后,门至少没有被正常打开过。周尔宸心里稍定。易衡取出钥匙开门,门一推开,熟悉的香料气味便涌了出来。
比昨夜淡,却更沉。
屋里没有灯。周尔宸打开手电,光柱扫过柜台、香架、旧木梯和昨夜被翻检过的香炉。香炉已经冷透,炉灰被他们取样后只剩半炉,黑沉沉地卧在铜腹里。
易衡径直走到后间。
后间靠墙有一排旧柜,柜下铺着木板。易衡蹲下,用手指沿着木板缝摸了一圈,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停住。
“这里。”
吴越拿来撬棍。木板年久,钉子生锈,撬开时发出刺耳声响。周尔宸用手电照下去,下面果然不是实地,而是一道暗口。暗口很窄,盖着一块石板,石板边缘涂着厚厚的防潮泥。
吴越低声道:“秦有年封过。”
“能打开吗?”周尔宸问。
“能。”
三人合力把石板挪开。一股潮湿的冷气从下面冒出来,夹着陈年香料、泥土和霉味。暗口下方有几级石阶,通向地下。阶上落满灰尘,但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像很久以前有人拖着什么下去过。
易衡先下。
周尔宸跟在后面,吴越最后。地窖不深,却比想象中大。四壁用青砖砌成,角落放着几只空瓮和朽坏的木架,架上还残留着一些旧香材。手电光照过去,墙面上有大片水痕,像一幅幅暗色地图。
地窖最里面,有一张小木桌。
桌上供着一个木牌。
周尔宸走近一看,木牌上没有神佛名讳,只刻着两个字:莫问。
字迹很深,像刻字的人用尽了力气。
桌下有一只铁盒,被红绳缠了三圈。红绳已经褪色,结上封着蜡,蜡面印着秦家香坊的旧章。
吴越看着铁盒,轻声道:“秦有年留的。”
易衡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看向周尔宸。
周尔宸明白他的意思。铁盒如果涉及旧案,最好在打开前保留证据。他用手机从各个角度拍照,又录了一段视频,记录封绳和蜡印完整状态。做完这些,才点头。
易衡用刀挑开红绳。
铁盒打开,里面没有旧灯,也没有骨牌。
只有一封信,一枚半截灯芯,和一本薄薄的戏折。
信封已经发黄,封面写着:珊珊若长大成人,可阅;若平安一生,永不必开。
周尔宸看到这行字,心里忽然一紧。
易衡把信递给吴越:“你认识秦有年的字。”
吴越接过,只看一眼,声音便低下来:“是他的。”
他展开信纸。
三人围在手电光下,看见第一行写着:
珊珊,若你读到此信,便是有人又把沈家的账推到你面前了。
地窖里很静,只有远处不知哪里滴水,一声一声落在地上。
吴越继续往下读。
信里说,十二年前,沈守拙带着旧灯、骨牌和残香找到秦有年,声称沈家旧宅不宁,求秦家以香道镇之。秦有年起初不愿收留沈宅之物,但沈守拙说,若这些东西留在沈宅,迟早会害更多人。他还说,沈家当年出事另有隐情,旧灯里藏着可以证明真相的东西。秦有年一时心软,又自恃懂香识物,便答应暂存。
可不久后,秦有年发现旧灯中的骨牌并非普通镇物。每逢雨夜,灯芯会自行返潮,香灰无火自热。他开始做噩梦,梦见河中红衣女子,梦见沈家堂会,梦见有人反复说秦家收了灯,便要替沈家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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