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茶室没有关灯。
陆深把门闩落下,又在门槛内侧添了一道盐米。铜钱仍压在正中,三枚叠成一线,外缘贴着木槛,像一枚小小的锁。檐下铜铃被他取进屋里,挂在门后,铃舌用红线缠住,只留一点余响。若真有风过,也不至于乱响惊人。
吴越看着他做完,忍不住问:“陆老板,你以前到底开什么店的?茶室还是道场?”
陆深把艾草放进铜炉,火星一亮,淡淡烟气升起来。
“开店之前,跟老人学过些规矩。”
“什么老人?”
“活得久,见得多的老人。”
吴越听得牙酸:“你说话有时候跟易衡很像。”
易衡坐在长桌边,正把那截压灾篾包进白绢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抬了抬眼,没有接话。
周尔宸把小型录音笔放在门口、窗边、柜台后三处,又用手机校准时间。赵思梧帮他记录每个设备的位置,字写得极稳,像她必须借由这些清楚的线条,压住心里仍未散尽的寒意。秦珊珊坐在靠里的一张椅上,手边摆着香盒,却没有点香。她说鼻子里已经满是纸灰气,再点香,怕分不清来处。
时间一点点往三更靠近。
老街先是热闹,饭馆收摊,外卖车从巷口呼啸过去,楼上有人喊孩子写作业,隔壁铺子卷帘门落下,铁皮声拖得很长。后来声音慢慢淡下去了,远处剩下几声狗吠,河边传来夜船低低的马达声,又很快被风压住。
吴越起初还说话,后来也闭了嘴。他把椅子挪到陆深旁边,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我离门近些,有情况可以第一时间观察。”陆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子时过后,茶室里冷了下来。
墙上的旧钟走得很轻,每过一刻,周尔宸就在本子上写一行记录。易衡一直没有动,三枚铜钱放在掌心,指腹慢慢摩挲。赵思梧看着门槛,眼睛有些发酸,却不敢移开视线。秦珊珊忽然抬手,捂住鼻子。
陆深问:“闻见了?”
秦珊珊点头,声音有些闷:“纸灰。还有糯米、艾叶、病人的汗味。”
吴越小声道:“病人的汗味还能分出来?”
秦珊珊看了他一眼:“久病的人身上有药味,也有棉被受潮的气味。医院里闻得多了,就忘不掉。”
吴越立刻不说话了。
门外石阶没有水印。窗户外面也平静,只有夜风把招牌吹得轻轻晃。可那股纸灰味越来越重,像有人在离茶室很近的地方烧过一只纸船,又把灰捧到门口,隔着门缝往里吹。
门后的铜铃突然轻轻一震。
红线缠住铃舌,本不该发声,可仍有一丝极细的金属声钻出来。陆深伸手按住铃身,眉眼沉下去。易衡把铜钱放到桌上,三枚钱排成一线,钱孔里像积着一层暗影。
周尔宸低头看录音笔,电量正常,波形却开始出现细密杂音。那些杂音并不连续,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的水边拖动竹篙。
秦珊珊闭上眼,低声说:“它没有来这里。”
赵思梧立刻问:“在哪里?”
“往西去了。”秦珊珊的眉头蹙得更紧,“有小孩哭声,还有老人念话。念得很乱,像在求谁放过。”
吴越脸色发白:“真有人在送?”
易衡起身:“不是给茶室的。”
周尔宸收起桌上的设备:“去看看。”
陆深没有马上开门。他先取下门后的铜铃,放入抽屉,又把门槛上的铜钱收回。做完这些,才缓缓抽开门闩。
夜风一下涌进来,带着河水和纸灰的味道。门外青石板干净得出奇,仿佛傍晚那道船形水印从未出现。老街尽头却有一点红光闪了闪,很快没入巷口。
他们沿着老街往西走。
夜里的澜城有另一副面孔。白日里卖糖水、修鞋、配钥匙的小铺全闭了门,招牌在风里半明半暗。巷子窄,墙根生着青苔,旧楼外机滴下来的水沿砖缝流,聚成一道细细的线。走到街尾,纸灰味明显起来,风里还夹着一股淡淡的药汤气。
秦珊珊停在一处居民楼前。
这楼很旧,墙皮大片剥落,楼道口贴着褪色的防火告示和水电维修电话。门口有只铁皮垃圾桶,桶边散着几片烧黑的纸。吴越蹲下看了一眼,拿手电照过去,纸灰里有半截红线,线头湿漉漉的,粘着几粒米。
周尔宸拍照取证,又用镊子夹起红线,放进证物袋。
赵思梧抬头看向楼上。三楼一户亮着灯,窗帘拉得很紧,里面隐约传来女人压低的哭声。楼道里忽然有人探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厚棉睡衣,手里握着一串钥匙,看见他们几个人站在楼下,脸色变了。
“你们找谁?”
周尔宸上前一步,语气放得平稳:“阿姨,我们路过闻到烟味,担心有人夜里烧东西,引起火灾。”
老太太立刻把手往身后藏:“没烧什么,就是一点旧纸。”
陆深看了她一眼:“送病纸?”
老太太的脸一下白了。
吴越在旁边倒吸一口气,心里暗骂陆深开门见山得吓人。可老太太已经慌了,扶着楼梯栏杆,嘴唇抖了抖,半天才说:“你们懂?”
没人回答。
老太太像是终于找到能听她说话的人,脚下一软,扶着墙坐到楼梯边。赵思梧忙上前扶她,老太太抓住她的手,指节又硬又冷。
“我没害人,我就是给孩子送送病。老人传下来的法子,烧点纸,放点米,让病走。我们家小宝烧了十来天,医院查来查去说炎症,药也吃了,针也打了,就是不退。昨儿夜里有人把纸船放到我门口,说照着做,天亮就能好。我想着烧一烧纸,求个心安,哪知道……”
周尔宸问:“谁放的?”
老太太摇头:“不知道。门口只有纸船,还有一张纸,写着怎么做。”
易衡问:“纸还在吗?”
老太太哆嗦着说:“烧了。那人交代,念完就烧,不能留。”
陆深问:“纸船里放了什么?”
老太太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小宝的一点头发,一角旧衣,三粒米,一枚铜钱,还有……还有楼上刘师傅的一块布。”
赵思梧手一紧:“楼上刘师傅?”
老太太眼泪忽然掉下来:“我真不知道会出事。那纸上说,要找一个常从门前经过、身上阳气重的人,借路送病。刘师傅给我们楼修水管,前几天衣服刮破了,我顺手捡了一块布。纸上说借路,不是害人。我想着只是借路。”
楼上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冲下来,眼睛红肿,指着老太太骂:“你还说不是害人?我丈夫好好的人,半夜从楼梯上滚下去,现在还在医院抢救。你家孩子倒是不烧了,你说不是害人?”
老太太缩在墙边,双手合十,哭得说不出话。
楼道里陆续亮起灯,几个邻居探出头,低声议论。有人说小宝确实退烧了,有人说刘师傅摔得莫名其妙,楼梯灯当时好好的,监控却花了屏。还有人说夜里听见楼道里有水声,像有船从楼梯上拖过去。
周尔宸一边安抚众人,一边问清时间。小宝退烧在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刘师傅摔下楼在三点二十九分。两件事间隔不到两分钟。
赵思梧的神色越来越沉。
她见过赵平章的错名如何被旧簿拖走,也见过一盏灯如何把人从错误里引回来。可眼前这件事没有宏大的旧案,也没有深不可测的仪式。一个老人,一个病孩子,一张不知来处的纸,一只小小纸船,就把另一个家庭拖进了灾祸里。
吴越站在楼道口,脸色很难看。他从垃圾桶边又夹起一小片烧剩的船骨,对着手电看了看,低声骂了一句。
易衡问:“看出什么?”
“船骨里也有压灾篾。”吴越把碎片放进袋里,“做法很熟,而且很新。纸是今年的,糨糊也新,朱砂倒像老料。扎船的人懂旧规,还懂怎么让它看起来像普通民俗。”
陆深问:“有镇物吗?”
吴越又在灰里翻了半天,最后夹出一粒米大的东西。那东西被烧黑了,浸过水,表面却还残着一点骨白。他用手电一照,隐约看见边缘有几道粗糙纹路。
“骨扣残片。”
秦珊珊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白得厉害:“和梦里一样。”
中年女人听见他们的话,更加激动:“什么骨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丈夫是不是被她害的?”
周尔宸看向她:“我们还不能下结论。您丈夫现在在哪家医院?”
女人报了医院名字。周尔宸记下,又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她,嘱咐她保存监控和医院记录。女人仍在发抖,眼里恨意很重。老太太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不停说自己只是想救孩子。
楼道里灯光昏黄,墙上贴满小广告,开锁、疏通、家政、旧家具回收,层层叠叠。人间最普通的琐碎里,忽然伸出一条看不见的水路,把病、怕、求生、怨恨都卷在一起。
赵思梧扶着老太太,声音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听见:“孩子现在怎么样?”
老太太哽咽道:“睡着了,不烧了。”
赵思梧闭了闭眼。
周尔宸看见她的神情,知道她心里正在被撕扯。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等众人暂时散去,才跟她走到楼外。
夜风吹过来,巷子里纸灰味仍未散尽。
赵思梧看着三楼亮灯的窗户,轻声说:“如果小孩继续烧下去,也可能出事。”
周尔宸道:“刘师傅已经出事了。”
“我知道。”赵思梧的声音有些哑,“可那老太太未必知道后果。她只是害怕。人在怕到极处的时候,别人递来一根稻草,她会抓住。”
周尔宸看着垃圾桶边的灰烬:“递稻草的人知道。”
赵思梧没有反驳。
易衡走过来,手里拿着那片压灾篾残片。残片被火烧过,边缘卷曲,仍有一股冷湿气。他看着楼道,声音很低:“旧法被改过。原来的送灾,多半是把病写给水,求水带走。现在有人把水路接到了活人身上。”
吴越从后面跟上,脸色仍旧不好:“而且做得很轻巧。纸船很小,材料也便宜。要是有人想批量做,完全做得出来。”
“批量?”赵思梧回头看他。
吴越举了举证物袋:“别这么看我,我也希望自己想多了。可这东西不像临时手工,船骨裁得很齐,红线粗细一致,骨扣残片的磨痕也一致。像一批出来的。”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把送灾船当成货物。”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都静了。
货物两个字,比鬼怪更让人不舒服。若灾厄可以被包装、售卖、流通,那么求救的人会成为买主,无辜的人会成为代价。旧俗披上怜悯的外衣,在城市阴暗处悄悄交换。
秦珊珊忽然捂住胸口,低声道:“楼上有味道。”
陆深扶住她:“哪一户?”
秦珊珊抬头看向三楼,又慢慢移向四楼:“不是孩子家,也不是摔伤那家。更上面,有一户空房,里面放过很多纸船。”
众人顺着楼梯往上走。
四楼尽头有间空置杂物房,门锁锈得厉害,门缝里塞着旧报纸。周尔宸敲了几下,没有人应。邻居说这间屋原来堆公共杂物,后来漏水发霉,已经很久没人用。
陆深在门前闻了闻:“纸灰味很重。”
吴越蹲下,用手电照门缝。门内地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像从更深处拖出来,尾端卡在门槛下。他用镊子夹住红线,轻轻一拉,里面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周尔宸找物业拿来钥匙。锁打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门内霉味扑出来,混着纸灰、艾草和潮湿糨糊的气息。手电光扫过,所有人都停住了。
杂物房地上摆着十几只半成品纸船。
纸船大小一致,船头都插着细红线,船身空着,等着被放入头发、旧衣、米粒和病符。靠墙的纸箱里还有许多裁好的船骨,白绢包着几小袋骨扣。骨扣做得粗糙,纹路却统一,像仿照某个古旧图样刻出来。
吴越慢慢走近,戴上手套拿起一枚,脸色阴沉得少见。
“全是仿品。”
周尔宸拍照记录:“仿谁的?”
吴越沉默了片刻:“仿我之前给你们看过的那类骨牌。但更像民间镇物,专门用来压病、压灾。真正的老东西不会这么轻,也不会刻得这么浅。”
易衡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打印纸,纸角被水汽泡皱,上面没有署名,只写着几行步骤。字是宋体打印,冷冰冰的,与满屋纸船格格不入。
周尔宸读了一遍,脸色沉下去。
纸上写着:
取病者发三缕,旧衣一角,米三粒,铜钱一枚。择常行门前之人,借其旧物,系红线于船头。三更焚符,送船向西。念三遍:病随水去,灾借路行。船不回头,人不回望。
最后一行被人用朱砂手写添上:
无生候船,五日见春。
赵思梧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五日见春。多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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