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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修器记

小说:

赴劫

作者:

赛博永生

分类:

现代言情

回到茶室以后,众人各自沉睡了几个时辰。

说是沉睡,其实也只是被困倦压倒。老街白日里人声渐盛,茶室前堂有人来买茶,陆深压低声音应答,瓷罐轻轻碰响,像隔着一层梦。后堂窗帘半垂,阳光透过竹帘落在地上,细细密密,把昨夜的水气一点点晒薄。

周尔宸醒来时,易衡坐在窗边。

他掌心缠着纱布,旁边放着一碗凉透的茶。昨夜归钱割开的伤口不深,血却止得慢。陆深替他清洗时,伤痕边缘有一圈淡淡青色,像铜锈浸进皮肉里。周尔宸看过之后,眉头便一直没有松开。

易衡似乎知道他醒了,头也没回。

“别盯了。”

周尔宸坐起身:“我还没说话。”

“你醒来第一件事,多半是想问伤口。”

周尔宸沉默片刻,下榻走过去。他没有碰易衡的手,只低头看纱布边缘。纱布干净,未再渗血。

“昨夜为什么接归钱?”

易衡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早冷了,他也没有嫌。

“吴越当时心神不稳。那枚钱已经被水路牵住,他拿着,容易被拖过去。”

“所以你来替他拿?”

“我受得住。”

周尔宸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有些发紧:“你每次都这样说。”

易衡放下茶盏,抬眼看他。阳光从竹帘间落下来,在他眉眼间留下几道淡影。他少有地没有立刻避开,只说:“昨夜若迟一步,吴越会应水里的声。”

“我知道。”

“那便值得。”

周尔宸没有接话。

前堂有人笑着和陆深告辞,门轴轻响,茶室又安静下来。隔了许久,周尔宸才道:“值得不等于可以不计代价。”

易衡看向窗外,老街上有人推着三轮车卖桂花糕,蒸汽白茫茫地升起。人间烟火如此平常,平常得叫人一时难以相信夜里曾有白灯照水、纸船认路。

“我会记着。”易衡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周尔宸看着他,终究没有再逼问,只把旁边药盒推近些。

“半日换一次药。”

易衡看了看药盒:“你守着?”

“我有空。”

易衡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意,又很快收住。

午后,吴越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外套,脸色仍有些疲惫,精神却比众人预想得好。进门以后,他先把一只纸袋放到桌上,里面是几样热腾腾的糕点。

“补偿诸位昨夜陪我下水。”他往椅子上一坐,“虽然水没真下,魂差点下了。”

赵思梧白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情贫。”

吴越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不贫就要哭,哭起来不好看。”

秦珊珊坐在窗边,手里正在分拣几味香材。听见这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昨夜水里的声音,还记得吗?”

吴越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些。

“记得。”

“还怕吗?”

吴越想了想:“怕。可比昨夜好一点。”

陆深端茶过来:“能说出来,就好一点。”

吴越接过茶,道了声谢,随即从包里取出一叠旧纸。

“我早上回铺子又翻了一遍。没开别的匣,只找到账册和几张旧照片。”他说着,把照片摊开,“这里头有春水会的人。”

照片保存得不好,边缘卷起,银盐层已有斑驳。照片中站着十来个人,背景像是回船口旧渡棚。有人穿长衫,有人穿短褂,有船夫,有匠人,最右侧站着一名女子,眉眼清秀,身量端正,正是小春台的沈海棠。她旁边的老人身形瘦削,手里捧着一只木匣,照片背后写着吴清石。

吴越指着老人:“我祖父。”

周尔宸把照片放到灯下:“他们当年像在举行某种交接。”

“我也是这么想。”吴越又拿出一页账册,“账册里有一条,民国二十七年,春水会托吴家修归舟钉,付银三元,另送海棠梳一把。旁边有我曾祖批注,说钉非修船,是止船。”

陆深道:“和昨夜相合。”

赵思梧翻看照片:“沈海棠后来怎样?”

吴越摇头:“没有记录。春水会散后,小春台还唱过几年,后来战乱,戏班各奔东西。老人们只记得她唱《水灯记》极好,至于人去了哪儿,没人说得清。”

秦珊珊低声念道:“海棠红尽水门开。”

她手里的香材忽然轻轻落了一粒。众人看过去,她抿了抿唇:“昨夜拾到的花瓣,我早上看过。背面墨痕不是字,更像戏妆用的花押。旧时戏班有人不识字,画押常用花枝、团扇、鱼鳞。那道墨痕,像海棠枝。”

陆深道:“她在帮我们。”

周尔宸没有立刻下判断,只把照片、账册和花瓣并排放好。

“也许是残留的信息,也许是某种被触发的旧仪式。无论怎样,春水会原本并非害人的组织。五日春从义渡、施粥、放灯、演戏这些善举里生出来,后来被改成借春、送灾、补缺。它最麻烦的地方在于,起点并不坏。”

易衡道:“善恶常在转念处。”

吴越叹了口气:“这就很烦。若一开始就是坏东西,一把火烧了也痛快。偏偏它原本救过人。”

陆深把茶盏推到他面前:“旧物也是这样。有些裂,是用久了自然裂;有些裂,是人摔的。修的时候不能只看裂口,还要看它经了什么手。”

吴越听得怔了怔,随即笑道:“陆老板,你这话倒像我爷爷。”

“你爷爷说得比我好。”

吴越低头喝茶,没有再贫。

傍晚时分,吴越说要回铺子。

这回众人没有阻拦,只是都跟着去了。旧器街白天热闹得多,几家铺子开着门,有人蹲在门口挑旧书,有人捧着瓷片讨价还价。吴记修器的卷帘门重新拉开,灰尘在夕光里纷纷扬扬。吴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位多年未见的亲人。

“先收拾吧。”他说。

六个人各自找活干。

陆深去擦柜台和茶案。赵思梧清点柜中旧物,把能登记的先拍照编号。周尔宸整理祖父手札,按年份、器类、可疑民俗词汇做索引。秦珊珊把铺子里潮旧气味分辨一遍,把发霉严重的布包挑出来。易衡则站在神龛前,替吴越把香炉里的旧香脚清掉,重新摆正祖师牌位与那块无字木牌。

吴越本来在擦工具,见状便停下来。

“那无字牌要不要挪?”

易衡问:“你祖父怎么供,你便怎么供。”

吴越走到神龛前,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三支线香。他平日对这些事半真半假,嘴上常说别迷信,手上动作却很规矩。香点燃后,他朝鲁班祖师牌位拜了三拜,又朝无字木牌拜了三拜。

青烟缓缓升起,铺子里的旧木气像被唤醒了。

吴越低声道:“吴家后人不肖,铺子时开时关。今日重新开门,先不求发财,也不敢求平安,只求手稳,眼明,别把该断的补上,别把该补的砸碎。”

他拜完,把香插进炉里。香灰轻轻落下一点,像旧年间老人点头。

秦珊珊站在一旁,眼圈有些微红。赵思梧把手里的账本合上,难得没有打趣。周尔宸看着吴越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清晰的感觉:昨夜回船口那道水声,并没有把吴越带走,却把他推回了自己的来处。

铺子收拾到天黑,旧貌渐渐显出来。

柜台擦亮以后,木纹温润。墙上的刻刀重新排好,拓包按大小挂在一侧。半修的旧屏风被陆深扶正,上面画着山水人物,虽有破损,气韵还在。吴越从柜底翻出一只青花小碗,碗沿裂了三处,裂纹很细,像冰面初开。

“我小时候练手用的。”他把小碗放到桌上,“那时总想把裂口藏得看不见。我爷爷说,太假。”

周尔宸问:“后来怎么修?”

吴越取出铜锔钉,又拿出小钻和细线。

“锔瓷。先在裂口两侧打眼,再下钉,像给瓷器缝骨。修好以后裂还在,钉也看得见。可它能继续盛水,继续用。”

赵思梧看着那只小碗:“人也能这样吗?”

吴越抬眼看她。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把众人心中悬着的东西点了一下。五日春许人多留五日,转厄术许人换掉灾祸,裂镜之人不断诱人相信命可以绕开。可锔瓷偏偏告诉人,破裂不能当作未曾发生,修补也不意味着回到从前。能继续盛水,已经算是难得。

易衡道:“人比器难修。”

陆深接道:“可也不能因为难,就任它碎着。”

秦珊珊轻轻说:“香也是。坏香不能用浓香压,压得越重越闷。要先散,再慢慢调。”

周尔宸看着桌上的锔钉:“科学里也有类似道理。系统受到冲击后,恢复原状只是其中一种路径。更多时候,它会进入新的稳定状态。新的状态未必完好,却可能更能承受后来的扰动。”

吴越听完,笑了笑:“你们一人一句,快把我家铺子讲成书院了。”

赵思梧道:“那你当院长。”

“别,我这种院长第一天就被学生投诉。”

几人终于笑起来。笑声在铺子里回荡,很轻,却让旧屋多了些活气。

吴越重新拿起小钻,低头修那只小碗。他手很稳,钻尖落在瓷面上,细细一声。铜钉弯成小小的弧,扣住裂口两边。外行看着惊险,稍不注意便会把碗彻底崩裂,可吴越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沿着一条旧伤口重新认路。

周尔宸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爷爷教你时,常说什么?”

吴越想了想:“他说修器有三忌。忌贪新,忌遮丑,忌逞能。旧器有旧器的筋骨,不能为了讨人喜欢修得像新的一样。裂口要交代清楚,不能骗主人说没事。至于逞能,没把握的东西别硬接,接了就要负责。”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他还说,人有时候比器还脆。器碎了不怨你,人碎了会怨,会恨,会把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

陆深道:“所以五日春才有生意。”

“是。”吴越把第一枚锔钉压好,低声说,“病家不想放手,穷人不想认命,失意的人想翻盘,做错事的人想重来。人人都觉得自己只求一次。可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只求一次。”

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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