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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照命者

小说:

赴劫

作者:

赛博永生

分类:

现代言情

碎镜上的字散去以后,祖堂里冷了下来。

雨声从屋檐一层层落下,打在天井青砖上,溅起细白水雾。供案前的灯光忽明忽暗,照得那些牌位影子长短不齐,像许多人沉默地站在暗处,看着他们翻开这卷迟了许多年的旧契。

赵思梧把碎镜用黑布盖住。

黑布刚落下,镜下便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指甲从银面上刮过。她没有理会,只把黑布四角压住,又在旁边写下时间、地点、异动内容。字写得端正,笔画很稳。越是此刻,她越不肯让手抖。

周尔宸站在供案旁,手电光落在旧契最后一页。那一页纸极薄,边缘几乎透明,像在水里泡过很多年。纸上有一段小字,被火烟燎得发灰:

照命之术,始于怜人,终于夺命。其人言天道不平,生死错置,贫富颠倒,贤愚异途,故欲以镜照缺,以愿补命。初时只问人心所苦,后则以无名者填价。价一可移,诸恶皆生。

易衡看着“始于怜人”四字,久久没有说话。

周尔宸把那行字拍下来,轻声道:“它们最早未必只为害人。”

赵思梧抬眼看他。

周尔宸继续说:“若一个人命里全是不公,幼年病弱,亲人横死,才学无处施展,一生被困在泥里。有人告诉他,命可以改,旧局可以翻,他很难不相信。”

赵思梧没有反驳。她将旧契往后展了半寸,露出下一行。

“所以旧契才写始于怜人。”她说,“怜悯一旦能开价,便会变成生意。生意一旦能转价,便会变成杀局。”

易衡忽然道:“人若真被命逼到绝处呢?”

祖堂里静了一静。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压得人心口发沉。周尔宸看向易衡。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显得眉眼很安静,安静得近乎冷。他并非替照命者辩解,也无意替恶事开脱。只是一路走到今日,他们见过太多不肯认命的人。沈守拙如此,许愿的人如此,梦中想见亡亲的人也如此。人到绝处时,一扇门哪怕通往深渊,也会像生路。

周尔宸说:“绝处想求生,本身没有罪。”

赵思梧看着旧契:“可求生不能把别人推下去。”

易衡低声道:“若他不知道代价落在别人身上呢?”

周尔宸指尖按在旧契边缘:“那就是照命者的罪。它们把代价藏起来了。”

雨声更密。

院中老槐忽然晃了一下,湿叶擦过窗纸,发出一串细碎声响。黑布下的碎镜又响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清楚,像有人隔着镜面轻轻叩门。

赵思梧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供案上的应急灯骤然一暗。

祖堂四壁浮出一层薄薄水光。那些水光顺着墙皮往下流,却没有落到地上,反倒在半空汇成一片银色镜面。镜面很暗,像望川河夜里最深的水。水中慢慢现出一座戏台。

戏台上没有布景,只挂着一面白幡。白幡上写着四个字:

照命重排。

台下坐满了人。有人穿长衫,有人穿旧式棉袄,也有人穿现代衣服。他们面目模糊,唯独眼睛亮得吓人。那些眼睛里有病痛,有怨恨,有不甘,也有一种濒死之人的狂热。

台上站着一个戴白面具的人。

面具只遮上半张脸,嘴角露出一点温和笑意。他手里托着一面圆镜,镜背银纹如水路分流。锣声响过一记,他开口唱道:

“人生各有薄厚命,谁教好梦落寒门。

天若偏心人自改,一枝春色换枯魂。”

唱腔柔婉,字字清楚,像昆腔,又混着旧时堂会的拖音。尾音落下时,台下有人哭,有人笑,也有人跪下来,朝那面镜磕头。

周尔宸冷冷看着那片水光。

赵思梧低声道:“别听词,只记结构。”

她说完,自己先拿起录音笔。她的脸在灯下有些苍白,眼神却很清醒。周尔宸打开备用摄像机,镜头对准墙面。易衡站在两人之间,掌心温度渐渐升高,袖口下透出一点微光。

戏台上的白面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

他转过脸,隔着水光看向祖堂,笑意更深。

“终于有人肯听了。”

声音从四面墙上传来,不高,却像贴在人耳边。

周尔宸说:“你是谁?”

白面人笑道:“照命的人。”

赵思梧问:“你是活人,还是镜中残影?”

“活人与残影,有什么要紧?”那人低头看了看手中圆镜,“人死了,愿还活着。愿活着,命就能照。命能照,便有人愿意重排。”

易衡抬眼:“你们用无名者补价。”

白面人没有急着否认。他把圆镜轻轻翻转,镜中浮出一张张面孔。有衣衫褴褛的乞儿,有病床上无人探望的老人,有大水中被冲走的陌生人,也有许多模糊到看不清年龄性别的影子。

“他们原本也没有被人记住。”白面人声音很轻,像在说一桩寻常道理,“无人祭,无人哭,无人写入家谱。世间有许多命,本就沉在水底。拿沉底之命,托将沉之人,岂不算两全?”

赵思梧眼神骤冷。

“你把无名当作无价。”

白面人笑了笑:“小姑娘,账不是这样理的。有名者牵连更广,改一人,动一家。无名者轻,牵连少,价也稳。你祖父若早些明白,澜城不必拖到今日。”

赵思梧握笔的手收紧了一瞬。

周尔宸向前半步,挡住水光照来的方向:“无名者不是轻。他只是没有被你看见。”

白面人看向他,像终于来了兴趣。

“执笔的人,说话总爱这样。”他语气温和,“你记得名字,便以为名字能救命。可你写得完吗?澜城多少旧债,多少亡人,多少愿,多少价,你一支笔能记到几时?”

周尔宸没有回答。

白面人又道:“你已见过了。灯、香、茶、器、账、戏,样样都要人守。守到最后,人死了,门还在,愿还在,春还会回来。既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人心要改命,就让它改。有人愿意付价,有人正好无名。天地本就如此流转,何必装出一副清白模样。”

墙上水光忽然一动。

画面换成医院病房。一个垂危老人睁开眼,床边女儿哭得几乎站不住。又一转,是破产商人站在楼顶,手机里传来孩子的声音。再一转,是火灾后的废墟,有女人抱着烧坏的相框,一遍遍喊丈夫名字。

这些画面太真实,真实得让人不能轻易移开眼。

白面人的声音在水光里慢慢响起:

“他们想活,有错吗?

他们想见亡人一面,有错吗?

他们想把一生败局翻回来,有错吗?

若命是天定,天为何如此薄情?若命可改,你们又凭什么关门?”

祖堂里无人立刻说话。

这番话把最锋利的问题递到人眼前,让人无法只用善恶二字轻轻盖过。周尔宸看着那些哭喊的人,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科学也好,玄学也好,所有体系到了人的绝望面前,都会显得迟钝。人不是为了服从道理而活的。人在最痛的时候,只想把失去的东西抢回来。

易衡低声道:“可你们没有告诉他们,代价落在谁身上。”

白面人说:“告诉了,他们还敢许愿吗?”

易衡看着他:“所以你也知道他们不会愿意。”

白面人嘴角的笑终于淡了些。

周尔宸接过话:“你刚才说得再动听,也绕不开一点。你们不敢让许愿的人看见被替代的人。若真是两全,何必遮价?若真是公道,何必偷名?”

水光微微震动。

赵思梧把旧契翻到“名存则价明,价明则愿止”那一页,举向墙面。

“前人早已看清你们。”她声音平稳,“只要名字还在,价就明。价一明,愿就会止。照命者所谓改命,靠的从来不是人有多勇敢,只是让人暂时看不见别人的命。”

白面人盯着那页旧契,许久后轻轻叹了一声。

“赵家人,果然麻烦。”

他抬手,圆镜里忽然浮出一张桌案。案上放着一册簿子,簿子封皮漆黑,边角用银线缝着。风吹开纸页,里面写满名字。有些名字清楚,有些被水泡散,有些只剩姓氏,也有许多空格。空格旁边标着小小朱字:

可移。

赵思梧脸色变了。

白面人慢慢道:“你想理账,就来理。看你理得快,还是冬至来得快。账簿里每一个空格,都能替一段命。你救一个,便漏十个。你写十个,便漏百个。到最后,你总会知道,人间旧债理不尽。”

赵思梧没有说话。

她从包里取出空白账纸,铺在供案前,一笔一画写下刚才镜中看见的残名。她没有理会白面人的讥讽,也没有抬头。第一行写完,她又写第二行。墨水在纸上洇开,像夜雨落入旧河。

周尔宸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她为何被称作理账人。

理账不是一定能理尽。理账是明知理不尽,仍不准任何一个名字轻易空着。

白面人的目光从赵思梧身上移开,落到易衡。

“至于你,”他笑意重新温和起来,“命火照门,封门旧契早晚认你。你若愿入镜,便可少受许多苦。镜中改命,无须烧尽。你可以活。”

周尔宸猛地看向易衡。

易衡没有动:“怎么活?”

白面人语气轻柔:“换执笔人。执笔者记万名,原本就最适合留在门后。灯芯照门,执笔留名。若执笔人愿替你守门,你的命火便可从旧契中退出来。”

祖堂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周尔宸的影子落在供案上,和易衡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墙上水光缓缓铺开,显出一幅画面。冬至夜,门大开,周尔宸站在门内,手里捧着一册账簿。易衡站在门外,掌心火光渐熄,身上没有伤,只是眼神空得可怕。门慢慢合上,两人隔着最后一线光,谁也碰不到谁。

白面人低声道:“你看,命可以改。”

周尔宸指尖冰凉。

他知道这是诱局。可诱局之所以可怕,正因它捏住了人最不敢想的愿。他一路说不许易衡独自决定,不许碰门,不许烧尽命火。可若真有一条路,可以让易衡活下来,哪怕门后站着的人换成自己,他能不能完全不动念?

他没有立刻回答。

易衡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腕骨。

那一点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稳稳落在周尔宸皮肤上。

“别听。”易衡说。

周尔宸喉间发紧:“我知道。”

“知道也别听。”

易衡声音仍旧平静,却比平日更低。他没有说你不能替我,也没有说我不许你去。那些话太直,直得像刀,谁说出口都会伤人。他只是按着周尔宸手腕,像在把他从那幅水光里一点点拉回来。

周尔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清醒。

“你们果然只会偷换。”他说,“刚才说命可以改,转眼就让另一个人替。所谓改命,只是把死门挪到别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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