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半渡茶室外下了一场细雨。
雨丝贴着玻璃往下滑,街灯照过去,像许多断续银线。周尔宸一夜没有合眼,电脑屏幕幽幽发亮,问价曲的传播数据还在跳动。最初只是几条堂会视频的二次剪辑,后来有人把唱词配上老城雨巷、河边纸灯、旧戏台的照片,传到各处。评论里有人玩笑,有人害怕,也有人认真写下自己听见唱词后的梦。
有人梦见病中的父亲坐起来,隔着病床问他,要不要醒过来。价码是一名陌生护士的十年平安。
有人梦见破败的门面重新开张,红纸招牌亮得像新漆。价码是合伙人家中幼子的半生顺遂。
还有年轻人梦见旧情人回头,站在雨巷尽头,手里撑着一把青伞。价码是另一个从未露面的女子,此生再无良缘。
这些梦写得零散,真假难辨。可共通处都在价。愿望不再像先前那样明亮诱人,背后多出一张模糊的脸,一个陌生的姓名,一段本不该被夺走的年月。许多人醒来后骂晦气,也有人沉默许久,把原先写下的愿删掉。
赵思梧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冷茶。她看完最新一条帖子,低声道:“愿路被压住了。”
周尔宸揉了揉眼角:“压住一部分。传播还在扩散,裂镜不会只用愿帖。”
易衡站在门口,看着昨夜留在门框上的火痕。雨气从半开的门缝里进来,火痕却没有被潮意压暗,反而在晨光里显得更清楚。痕迹很浅,像有人用极细的炭笔画过一道门,门楣、门槛、左右门扇俱全,只是中间没有门闩。
赵思梧走过去,弯腰看了片刻:“这是封门旧契的形状?”
易衡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手指,隔着半寸空处轻轻掠过那道痕。指尖尚未碰到木头,火痕里便浮出一点暖色,像炉灰底下残留的火星。
周尔宸立刻抬头:“别碰。”
易衡收回手。
赵思梧看了周尔宸一眼,语气仍旧冷静:“你紧张得太明显了。”
周尔宸没有否认:“明显就明显。”
易衡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垂下眼。茶室里一时安静,炉上水声低微,隔着雨声更显细碎。
赵思梧把昨夜拍下的火痕照片调出来,与《归本录》里易氏旧宅那页比对。祖父留下的文字简略,却有一行用朱笔标过。
命火照门,门记其人。
她把这一行放大,推到周尔宸面前。
周尔宸看了很久,声音有些低:“门记其人,意思是易衡已经被封门旧契认出来了?”
“至少门知道他是谁。”赵思梧说,“昨夜问价曲动了愿路,也动了封门。门被惊醒以后,先找到了最像钥匙的人。”
易衡轻声道:“未必是钥匙。”
“那是什么?”
“灯芯。”
他说得平淡。周尔宸却觉得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胸口最不肯松的地方。灯芯燃起来,灯才亮。可世上没有不耗灯芯的灯。
雨声密了些。
易衡抬手把门关上。火痕被门内光线照着,仍隐隐浮亮。他转身往里走,取下柜中那只旧木盒。木盒是他从师父遗物里带来的,先前一直放在茶室暗柜最深处。盒面有旧漆剥落,锁扣也松了。打开后,里面只有几件简单东西:一串磨旧的木珠,一枚裂了边的罗盘,一本手抄杂记,还有一截烧黑的灯捻。
周尔宸认得那本杂记。易衡很少让人翻,他也从不多问。
易衡把杂记放到桌上,翻到靠后几页。纸上字迹比《归本录》更潦草,像写的人本不打算给旁人看。页边夹着一张很薄的黄纸,上面只有几句批语:
此子命火不随寿走,遇水不灭,遇门则明。幼年不可问来处,问则火旺,旺则招门。
若日后旧门复开,宜远之。若远不得,须记一言:火照路,不照己。
周尔宸看完,抬眼看他:“这就是你师父当年说的?”
易衡点头。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易衡沉默片刻:“那时说了也无用。我自己也不懂。”
赵思梧把那张黄纸拍下,眉头微皱:“火照路,不照己。听起来像劝你别用命火护自己。”
“师父说过,命火若只照自己,容易烧成执念。”易衡把烧黑的灯捻放在桌上,“照路,至少还能让别人看清。”
周尔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按住,忍了片刻,还是开口:“别人看清以后呢?你烧完了,路还在,人没了。”
这句话出口,茶室里静得更深。
易衡看向他,眼神极柔,又很克制:“我没有说要烧完。”
周尔宸低声道:“你每次都这样说。”
赵思梧没有插话。她把杂记翻到下一页,发现纸页背后有一幅小图。图上画着一盏灯、一条河、一扇门。灯在门外,河从门下穿过。门后没有人,只有一片空白。图角写着两个小字:
归烬。
周尔宸也看见了。
他抬手合上杂记,动作比平常重了一点:“先不看了。”
易衡没有阻拦。
赵思梧拿起那截烧黑的灯捻,细看之下,发现黑色表层里夹着一点暗红。她用银镊轻轻拨开,里面掉出细如发丝的一缕灰。灰落在白纸上,没有散开,慢慢凝成一道门缝。
茶室的灯猛地一暗。
电脑屏幕上的数据页面忽然跳动,所有评论刷新成同一句话:
火照门,门待人。
周尔宸迅速切断网络。屏幕黑下去前,页面里浮出一张灰白图片。图片像从老旧胶片里截出来,画面中是一处极深的长巷,巷尽头有门,门前站着几个人影。人影模糊,却能看出其中一人手里提着灯,另一人捧着账簿,旁边还有茶盏、香炉、铜器和半幅戏折。
赵思梧盯着那张截屏:“五家旧物齐了。”
周尔宸把图片放大,声音微紧:“还有一个空位。”
门前最靠里的位置留着一片空白,像特意等人站进去。空白处没有面目,只有一枚很淡的字影。那字一半像周,一半像易,被水痕遮住,不能辨清。
易衡看着那片空白,没有说话。
周尔宸忽然把电脑合上:“这种图不必反复看。裂镜最擅长利用预示感。它给你看一个像结局的东西,你越盯着它,越容易按它安排的路走。”
赵思梧抬眼:“这句话说得对。”
她把图片复制到隔离硬盘,又在纸质记录上写下:门前空位,字影不明,不作判定。
写完这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任何疑似预示,不得作为行动依据。
易衡看着她写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赵思梧问:“笑什么?”
“像你祖父。”
赵思梧把笔帽扣上:“我祖父要是够像我,就不会把账封到今天。”
话虽如此,她把《归本录》收回盒中时,动作比先前轻了许多。
雨一直没有停。到了午后,问价曲已经在城里绕开了最初的堂会来源,被改成各种版本。有人用评弹念,有人用昆曲唱,有人把它编进说书段子,说澜城冬至前不宜乱许愿,许愿前要问价。还有小学门口卖糖画的老人,把愿来先问价写在纸板上,孩子不懂,只觉得押韵,跟着念了几遍。
愿帖的势头暂时被压低,裂镜留下的痕迹却开始转向更隐蔽的地方。
下午三点,赵思梧接到母亲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很轻,问她最近有没有回祖父旧屋。赵思梧说回过。母亲沉默很久,才说早上做了个梦,梦见祖父坐在窗边拨算盘,拨到最后,抬头说:“账不要理得太尽,孩子会冷。”
赵思梧握着手机,目光垂下来:“他还说什么?”
“他说,若有人问你愿不愿替人,就先问问那人愿不愿让你替。”
赵思梧没有立刻说话。
母亲叹了一口气:“思梧,你祖父去世前那几年,总说自己欠澜城一笔账。我听不懂,也不敢问。你如今在做的事,是不是很危险?”
茶室里,周尔宸和易衡都停下手头动作。
赵思梧走到窗边,看着雨水落在檐下:“有一点。”
“那就别一个人扛。”母亲声音有些哽,“你从小什么事都自己做主,做得太硬。人硬久了,连疼都不肯说。你祖父也是这样,硬到最后,一屋子账本,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思梧闭了闭眼:“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窗前很久。雨水把街面洗得发亮,茶室门前的白瓷茶盏里积了几滴雨,杯中倒映着一小片灰天。赵思梧忽然意识到,理账人最怕偏私,也最怕无人可偏。祖父当年独自封账,或许不是无情。牵挂太深的人,才最不敢看见账本另一头究竟牵着谁。
她转过身:“今晚去小春台旧址。”
周尔宸问:“现在?”
“问价曲生效后,裂镜一定会改用更深的戏源。小春台是旧曲起处,也是五日春散出去的口子。门既然已经被惊动,那里会先有反应。”
易衡点头:“我也这样想。”
周尔宸看向他:“你留在茶室。”
易衡平静道:“不行。”
“门正在找你。”
“所以我更要去。”易衡看着他,“若门在小春台开启,只有我能先看见。”
周尔宸脸色沉下来。赵思梧原本想说话,最终又停住。她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争执,旁人劝不了。越到紧要处,他们越像两条并行的线,明明靠得很近,却都不肯先压到对方身上。
周尔宸许久才开口:“那就定好规矩。你不许单独靠近戏台,不许碰任何门形火痕,不许起卦问人命。你若觉得命火失控,立刻告诉我。”
易衡点头:“好。”
“说完整。”
易衡看着他,眼中浮起一点无奈,更多却是温和:“我答应你。今晚不单独靠近戏台,不碰门形火痕,不起卦问人命。命火失控,立刻告诉你。”
周尔宸这才移开视线。
赵思梧把包合上:“还有一条,你们两个谁都不能替谁做决定。”
这句话落下,周尔宸和易衡同时沉默。
赵思梧看了看他们,声音更淡:“沉默也算默认。”
傍晚时分,雨停了。
小春台旧址在老城西侧,早已改成一片临时停车场,旁边有半截拆剩的墙,墙上爬满枯藤。天色暗下来后,停车场里只剩几辆车,远处高楼灯光亮起,像另一座毫不相干的城市。旧戏台原先的位置被一圈铁皮围住,铁皮上贴着施工告示,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
三个人到时,周围很安静。
安静得过了头。
赵思梧打开手电,照见铁皮缝隙里有许多纸屑。纸屑都是白的,每一片上都写着一个小小的价字。问价曲留下的反纹似乎已经先一步到过这里。
周尔宸蹲下去拍照,忽然听见铁皮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锣响。
当。
声音不大,却敲得人心口发紧。
易衡抬起头,看向围挡深处:“有人开台。”
赵思梧推开一块松动铁皮。里面没有施工机械,也没有杂物。原该空着的地面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极小的戏台。台面不过三尺高,木板旧得发黑,两侧挂着褪色水袖,台前摆着六件东西:残灯、旧香、白瓷茶盏、碎器、账簿、半折戏文。
戏台中央有一扇门。
门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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