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老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雨停了,铺子一间一间开门。木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发出沉闷的声响。卖早点的支起炉子,热气从蒸笼里往外冒,包子、油条、豆浆的味道混在潮湿空气里,把昨夜那些香灰、河灯、白脸人的影子一点点压下去。纸扎铺的伙计打着哈欠,把门口淋湿的纸马搬进去,嘴里骂昨夜雨大,糊纸都返潮了。街边有老人把积在石阶上的落叶扫进簸箕,扫帚贴着青石板,沙沙地响。
周尔宸站在茶室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同一条街,夜里像一只闭着眼的怪物,天亮后又成了普通人的生活。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觉得不安。若怪事只发生在荒山古墓,人还能把它们当成另一个世界的事;可它偏偏夹在茶室、香坊、医院和早餐摊之间,夹在门板声、豆浆味和街坊寒暄之中,便让人无处可躲。
陆深还在医院陪秦珊珊。早晨打来电话,说她已经醒了,精神很差,记不清昨夜后半段发生过什么,只记得自己在茶室里很困,后来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站在河边,背对着她,问她要香。她想回答,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医生说各项检查暂时无大碍,只是吸入烟雾后有轻微刺激反应,最好再观察半日。
这算好消息。
可骨牌不见了。
这一点他们没有告诉秦珊珊。
易衡坐在茶室临窗的位置,面前放着秦家那本旧账簿。昨夜新写上去的那行字已经干透,墨色沉进纸里,和前面的旧字几乎混在一起。若不是他们亲眼见过,简直像它本来就在那儿。
周尔宸端着一杯豆浆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到易衡面前。
“先吃点东西。”他说。
易衡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
“你也没睡。”
“我习惯了。”
“熬夜不是什么值得习惯的事。”
易衡没说话,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周尔宸自己也坐下,从包里拿出几只样本袋,重新核对昨夜采集的东西:引魂香残料、香炉灰、烧焦引线、黑褐色颗粒、木芙蓉干瓣,还有从香炉里取出的疑似骨质碎屑。每一样都标了时间和地点。看着这些袋子,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至少还有东西留下。只要有东西留下,就还有办法追问。
易衡看着他整理样本,忽然说:“你打算送检?”
“当然。”周尔宸说,“先做基础成分分析。香料里是否有致幻或刺激性成分,香灰里有没有特殊燃烧材料,引线是什么材质,骨质碎屑是不是人骨,这些都能查。”
易衡问:“如果查出来都正常呢?”
周尔宸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那就继续查别的。”
“如果一直查不到呢?”
周尔宸把样本袋放回包里,抬头看他:“查不到,不等于不存在。只能说明当前方法不够。”
易衡看着他,眼神动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听到一句令他满意的话。
“你们做学问的,也不全是死脑筋。”他说。
周尔宸笑了:“你们摆摊的,也不全是骗子。”
易衡也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很快就没了,却让两人之间昨夜留下的紧绷淡了些。
吃完早饭,两人去找吴越。
吴越的旧物铺在老街东头,门脸比听雨茶室还小。招牌写着“半闲堂”,旁边挂一串铜铃,门一开,铃声便响。铺子里东西很多,旧书、瓷片、木匣、铜镜、香炉、碑帖拓片、残缺的佛像、断了柄的如意,一层一层堆在柜架上。窗户小,光线进来得少,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像许多细小的虫。
吴越正在擦一只青铜小炉。
他四十多岁,头发略长,戴一副细框眼镜,身上穿一件洗旧的黑衬衫。乍看像个书店老板,不像古董商。听见铜铃响,他头也没抬。
“看东西,还是卖东西?”
易衡道:“问东西。”
吴越手上动作停住。他抬头看见易衡,又看见周尔宸,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把小炉放下。
“你一来问东西,多半没好事。”
易衡把秦家账簿放到柜台上。
吴越没有立刻翻,先看了看账簿封皮,又看易衡:“秦家的?”
“嗯。”
“秦珊珊给你的?”
“昨晚出了事。”
吴越沉默了一下,把铺门关上,铜铃又响了一声。门一关,铺子里更暗,也更静。外面的早点声、人声、车声都被隔在门外,只剩木柜里旧物的味道。
吴越翻开账簿,越看,脸色越沉。
看到最后一页那行新字时,他停了很久。
“这不是秦有年的字。”他说。
周尔宸立刻问:“你认识他的字?”
“认识。”吴越说,“秦有年给我写过香器清单。他字很稳,不会这样飘。”
“那这是谁的字?”
吴越没有回答。他伸手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放大镜,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用指尖轻轻摸过纸面边缘。
“昨晚写的?”
周尔宸看了易衡一眼,点头:“对。”
吴越把账簿合上,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
“你们碰沈宅了?”
易衡道:“还没有。”
吴越冷笑了一声:“还没有?那就是它已经碰你们了。”
周尔宸听不得这种话,问得很直接:“吴老板,我们需要的是事实。沈宅到底是什么地方?秦有年和沈宅有什么关系?骨牌又是什么?”
吴越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周尔宸,澜城大学。”
“学生?”
“博士生。”
“研究什么?”
“民俗。”
吴越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你运气不错。”他说,“别人研究民俗,最多收几段故事,拍几张照片。你这一下撞到根上了。”
周尔宸没有接这句,只说:“昨夜秦珊珊吞下一块骨牌,后来吐出。骨牌在医院失踪了。”
吴越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易衡:“骨牌什么样?”
易衡没有说话,周尔宸拿出手机,把昨夜拍下的照片调出来。照片里,骨牌躺在茶盏底部,湿漉漉的,中央那个圆中一点的记号清晰可见。
吴越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
“这是沈家的镇河牌。”
“镇河牌?”周尔宸追问,“具体是什么?”
吴越把手机还给他,没有急着答。他转身去后面的小屋,过了片刻,抱出一只木箱。木箱很旧,上了两道锁。他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开锁的时候,手竟有些不稳。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古董,而是一叠旧报纸和几本地方志影印件。
吴越翻出一张泛黄的剪报,摊在柜台上。
报纸年份很旧,字迹已有些模糊。标题写着:忘川河夜涨,沈宅十七口失踪。
周尔宸低头细看。
报道很短,说民国二十六年七月,澜城连日暴雨,忘川河夜间水涨,城南沈宅遭水患,宅中多人失踪。地方保安队次日搜查,只在宅内发现香灰、白灯和数件不明骨器。报道末尾提到,附近居民称夜里曾闻女哭,疑与家族纠纷有关。
“失踪,不是死亡?”周尔宸问。
吴越道:“当时报纸只能这么写。老街人私下都知道,沈宅那夜死了很多人。”
“尸体呢?”
“没有几具完整的。”
这句话说完,铺子里静了一静。
吴越继续道:“沈家早年靠水运发家,做过香料、药材,也做过不太干净的买卖。忘川河从前不是现在这样窄,河道深,码头多,外面来的货一夜之间就能进城。沈家有钱,也有势。可家里内斗厉害,尤其到了最后一代,传出过不少怪事。”
周尔宸问:“什么怪事?”
“最出名的,是沈家二少爷娶亲那年,新娘没进门就死了。”
易衡抬眼:“怎么死的?”
吴越道:“说是船翻了。迎亲船经过忘川河,刚到沈家码头,忽然起雾。等雾散了,船还在,嫁妆还在,人没了。后来有人说,新娘不是淹死,是被沈家拿去镇河了。”
周尔宸眉头皱起:“活人祭祀?”
“传闻。”吴越说,“这种事不能当真,也不能全不当真。旧年间大户人家,表面读圣贤书,背地里信的东西多得很。尤其靠水吃饭的,怕河,也敬河。河给饭吃,也收命。人越有钱,越怕失去,就越想用东西压住。”
易衡问:“镇河牌就是那时候做的?”
吴越点头:“据说沈家请过一个外地来的术士,做了十二枚镇河牌。牌以骨为质,刻沈家水符,埋在宅基、码头和河埠头。说是能镇水患,保家运。”
周尔宸问:“骨是什么骨?”
吴越看了他一眼:“这就没人说得清了。”
“人骨?”
吴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既然做研究,就该知道,民间镇物种类很多。石敢当、铜钱、瓦当、桃木、符砖、瓷罐、鸡血、兽骨,都有。可一旦用到人骨,就不是寻常镇宅了。”
周尔宸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心里慢慢沉下去。
如果骨牌真是人骨,那它就不只是民俗器物,而是可能涉及旧案。可民国二十六年的事,距今太久,证据早就散了。即便拿去检测,也未必能还原来历。
易衡问:“秦有年为什么会有镇河牌?”
吴越沉默了一会儿,翻出另一张纸。
那是一张手写清单,纸色比报纸新一些。上面列着几件香器和旧物,落款是秦有年。
周尔宸一眼看见其中一项:
沈宅旧灯一盏,骨牌一枚,残香三束。
日期正是十二年前。
吴越说:“秦有年死前两个月,拿来给我看过。他说东西不是他的,是有人托他暂存。他想知道能不能脱手。我一看就劝他别碰。沈宅出来的东西,不能收,也不能卖。”
周尔宸问:“他听了吗?”
吴越冷笑:“要是听了,就不会死。”
“他怎么死的?”
吴越把清单收回去:“对外说是急病。实际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去了沈宅。第二天被人在香坊门口发现,人还活着,说不出话,手里攥着一截灯芯。送医院后没撑过半日。”
周尔宸问:“尸检了吗?”
“老街做小买卖的人,哪有那么多讲究。况且他身上没有外伤,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
“那骨牌呢?”
“不见了。”吴越说,“从那以后,秦家的香坊就没再出过大事。我以为秦有年已经把东西送回去了。”
易衡低声道:“没有。灯在陆深茶室,香在秦家旧柜,骨牌藏在灯里。”
吴越怔了一下:“陆深那盏灯,是沈宅旧灯?”
易衡点头。
吴越脸色越发难看:“怪不得。”
周尔宸问:“怪不得什么?”
吴越没有立刻答。他走到铺子最里面,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铜镜。铜镜背面满是绿锈,镜面磨得发暗,几乎照不清人。他把铜镜放在账簿旁边,又点了一支普通线香。
周尔宸立刻警觉:“你要做什么?”
吴越说:“别紧张,不是请神,也不是作法。老法子,看旧物有没有沾过阴水。”
“阴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