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澜城许多人都做了相近的梦。
梦的开头各不相同。
钱嫂梦见纸扎铺后间的糊灯桌。丈夫坐在旧藤椅上,手里还拿着竹篾,低头糊一盏白莲灯。桌边浆糊未干,灯骨细白,像刚从水里捞出的鱼刺。她站在门口喊他,他抬起头,仍是生前那张带笑的脸,说阿兰,汤凉了。
仁济医院的女孩梦见母亲坐在老家院子里梳头。院里有一棵枇杷树,树下摆着搪瓷盆,盆中水面浮着灯影。母亲慢慢梳着头,发根乌黑,不见病中枯败,笑着问她,囡囡,你爸说河边戏开了,咱们去不去听?
城北一位中学老师梦见二十年前溺亡的学生。那孩子仍穿着蓝白校服,站在讲台边,手里捧着未交的作文,作文题目叫春日。老师想接,孩子却把本子往怀里一收,说老师,您当年没点名,我便一直没回座位。
南郊一个外卖骑手梦见少时离家的母亲。女人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橘皮青黄,像许多年前冬天的颜色。她没有解释当年为什么走,只说我回来五日,你若不认,五日后便再也找不见了。
梦到后来,所有人都走到同一处地方。
那是一座搭在水边的戏台,台下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台口挂满褪色纸灯。台上有人唱戏,唱腔婉转,词句听来陌生又熟悉,像小时候从庙会里听过一耳朵,多年后忽然在梦里自己续上。
“五日春来花不老,
一盏灯前故人归。
莫问阴阳隔几许,
开门便见旧时衣。”
台下坐着许多人。
有的穿病号服,有的穿寿衣,有的穿旧校服,有的披着沾水的棉袄。活人找亡人,亡人找活人,彼此隔着一排空椅,谁也越不过去。台边有个穿红衣的女子,眉目看不清,只把水袖一扬,笑着说,灯在水边,门在人间,谁心里有未了的事,谁便上前领一盏。
天亮以后,澜城乱了。
先乱起来的是手机。
本地论坛、短视频、业主群、医院陪护群、学校家长群里,几乎同时冒出许多相似的帖子。有人说自己梦见故人,有人晒枕边黄帖,有人发一盏不知从哪里出现的纸灯。最初几条还有人调侃,后来梦境细节越来越接近,评论区便渐渐不再嬉笑。
有人写,梦里戏台旁有一座旧庙,庙门口挂着海棠灯。
有人写,听见唱词里有五日春。
有人写,梦里有人让他今夜去河边,把灯点在水上,灯走到哪里,亲人便从哪里回来。
也有人发誓说,自己醒来后闻到屋里有潮木和脂粉味,床头放着一小撮香灰。那香灰里混着红粉,像碎掉的花瓣。
赵思梧从清晨便坐在茶室里刷消息。
她一夜没怎么睡,眼底有淡淡青影。手机、平板、电脑同时开着,群聊窗口不断弹出。她把所有消息按地点标记,越标越沉默。屏幕上的红点从老街、仁济医院、城隍庙一路扩散到新城区,像一把撒开的朱砂,落在澜城地图上,处处带着不祥。
周尔宸端着咖啡站在旁边,眉头紧锁。
“梦境核心元素重复率太高。”他说,“水边戏台、纸灯、亡亲、五日春、开门。不同人群、不同区域、不同信息渠道,出现相似结构,单靠巧合解释不了。”
赵思梧没有抬头:“网上已经有人组织今晚去放灯了。”
“多少人?”
“几个群加起来,保守估计上百。”她把截图推给他,“还有人做了攻略,说城隍庙、回船埠、仁济医院后门水渠,都适合点灯。有人卖同款海棠纸灯,链接已经上了。”
秦珊珊正在桌边分辨昨夜收来的香灰。听到这话,她手里的银针顿了顿。
“纸灯里若也熏了香,今晚会出事。”
陆深从后厨出来,托盘上放着几杯热茶。他把茶递给众人,最后一杯放在空盏旁边,没有倒满。
“老街也有人买灯。”他说,“钱嫂刚打电话,纸扎铺一早来了七八个人,要买海棠灯。她不卖,有人还骂她挡财路。”
赵思梧冷冷道:“到了这种时候,还有人想着卖货。”
陆深道:“他们未必知道。”
赵思梧抬头看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的确,许多人未必知道。有人只想蹭热度,有人只想求安慰,有人只想赚一笔小钱。人世间最难防的从来不只有恶意,也有无知、侥幸、思念和贪图热闹。
易衡坐在窗边,面前摊着昨夜从城隍庙带回的木牌。
过客可歇,亡客不留。
八个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木牌靠近茶室门内,一夜过去,字缝里竟渗出几粒极细白盐。秦珊珊说那是潮气逼出来的。陆深却看了许久,说祖父生前讲过,旧木受过大水,年深日久,遇见重阴之夜便会吐盐。
周尔宸当时没有反驳。他已经学会在某些事上不急着反驳。
易衡抬起头:“梦到戏台的人,今日会被引到水边。”
周尔宸道:“我知道。但我们没有权力封锁河道。”
赵思梧立刻接话:“可以提醒。找街道、派出所、医院、学校,发安全提示,就说近期有人借民俗传言诱导聚集,夜间水边危险,禁止私自放灯。”
周尔宸看她一眼:“用防溺水和公共安全名义,比说玄学有用。”
“当然。”赵思梧说,“你要是说梦里有人唱戏,他们只会来得更快。”
陆深拿出一张旧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夜间勿近水,纸灯勿入门。
梦中若逢故人,醒后先唤家人。
门外听见亲人声,不隔门答话。
黄帖纸灯交至半渡茶室或附近派出所。
他的字很稳,像一笔一笔压在木板上。
秦珊珊看完,补了一句:“屋内可挂艾草菖蒲,灯火不要全灭。”
赵思梧道:“这句像封建迷信。”
秦珊珊垂眼:“那就写保持室内通风,避免长时间接触不明香烛制品。”
周尔宸竟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很快又没了。他把提示整理成更适合传播的版本,发给认识的警员,又联系仁济医院值班医生。赵思梧去找老街商户群群主,让他们把消息置顶。陆深给钱嫂打电话,请她转告纸扎铺同行,今日别卖海棠灯。秦珊珊则回香坊取了一批艾草、菖蒲和清香,准备分给来茶室求助的人。
易衡没有参与这些琐事。他把三枚铜钱放在桌上,慢慢推演。
周尔宸余光看见,忍不住问:“卦象如何?”
易衡过了片刻才说:“水下有火,火不安位。”
周尔宸等他继续。
易衡却只把铜钱收回:“今晚会有人点灯。拦不住全部。”
赵思梧正好听见,脸色一沉:“拦不住也得拦。”
易衡看她一眼:“所以要守住能守的地方。”
这话听来平静,却像压在众人心口。
中午时,第一批做梦的人到了茶室。
有人拿来黄帖,有人带来纸灯,有人只带来一身冷汗。陆深没有多问,只让他们坐下喝茶。茶室今日没有营业,却比平日任何时候都热闹。门边挂了艾草,柜台上摆着菖蒲,旧木牌立在门内,像一个沉默老人守着规矩。
钱嫂领着女儿也来了,还带来一篮刚蒸好的米糕。
她说:“昨晚在你这里躲过一劫,今日也不能白坐。”
女孩把米糕分给众人,声音很小,却很认真:“我妈说,吃点热的,胆子就大些。”
医院女孩午后也来了。她母亲仍在昏睡,病房里没有再出现纸灯。女孩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像握着最后一点人间热气。她说自己早上又梦见父亲站在戏台下,手里拿着一盏灯,却没有再喊她,只远远看着。
“我爸以前最疼我。”她说,“梦里他一句话也不说,我反而醒了。若真是他,不会让我去河边。”
秦珊珊听见,低声道:“能醒过来,就很好。”
下午三点,城北那位中学老师也来了。
他姓严,头发花白,衣领扣得整齐,一看便是很讲规矩的人。可他坐下后,手一直抖。他拿出一本旧作文册,封皮发黄,边角卷起。
“我梦见的学生,二十年前溺水走的。”严老师声音低哑,“那天放学前,我原该点名。临时开会,班长说人齐了,我就让他们走了。后来孩子没回家,在河边找到书包。”
他把作文册推到桌上。
“今天早上,我在书柜里找到这一本。里面夹着黄帖。”
周尔宸翻开作文册。黄帖夹在一篇作文中间,作文题为我的春天。学生字迹稚嫩,写春天像一场会回来的雨。黄帖上只有一句:
先生不点名,学生难归位。
周尔宸看得心里发紧。旁边赵思梧脸色也冷了。对一个背负二十年愧疚的人而言,这一句几乎能把人推到河边去。
严老师低声道:“我想去点灯。至少在梦里点一次名。”
易衡看着他:“点名给活人听,也给死人听。可河边那盏灯,不由先生管。”
严老师抬起满是血丝的眼:“那我怎么办?二十年了,我每天都记得那天少问了一句。”
茶室里没人能轻易劝他放下。
有些愧疚早已长进骨缝,旁人说一句不怪你,说一句过去了,都像隔岸扔来的石子,落不到心里。陆深给他倒茶,茶汤清亮,热气缓缓升起。
陆深道:“今晚留在这里。您若想点名,就在茶室里点。点给还在的人听,也点给自己听。”
严老师怔怔看着他。
易衡把一枚铜钱放到作文册上:“名可以点,灯不要点。”
黄昏前,茶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陪护家属,有商铺老板,有学生。各人梦见的故人不同,心里的苦处也不同,却都被那支戏牵到一处。有人低声说着梦,有人听着听着便哭了。哭声没有太大,像阴雨天墙角渗出的水,一点一点,把茶室浸得沉重。
秦珊珊在角落燃了一炉清香。
她选的是艾、柏、少许沉香,气味苦而稳,不讨好,却能把人的神思拉回来。香烟在灯下笔直上升,偶尔被人走动带起的风吹斜,又很快回正。她看着香烟,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香能引神,也能引心。心若乱,香便成了线;心若定,香才成了门闩。
她将香灰拨平,轻声对赵思梧说:“人心里有种子,平日埋在土里,未必发芽。黄帖、纸灯、戏词、海棠香,像一场潮湿热风,熏得它们同时冒出来。”
赵思梧正在回复消息,听完后抬头:“所以今晚会很难。”
秦珊珊点头:“越想补旧憾的人,越难。”
赵思梧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呢?昨夜梦见谁了?”
秦珊珊指尖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香烟在她眼前分成两缕,又合到一处。过了许久,她才说:“我梦见一座空香炉。炉里没有香,只有水。”
赵思梧听不懂,却从她脸色里看出那并非好梦。
天色黑下来时,澜城的河边果然亮起第一盏灯。
那盏灯出现在回船埠附近。灯小,光也弱,却很快被拍成视频传到网上。镜头里,放灯的人边哭边喊母亲,旁边有人围观,有人劝,有人拍摄。灯沿水面漂出去不远,忽然在水中打了个旋,灯焰猛地拔高,映出一张模糊人脸。
视频只有十几秒,却迅速扩散。
赵思梧看到后,脸色骤变:“开始了。”
周尔宸立刻联系派出所和城管。陆深让钱嫂帮忙安抚茶室里的人,不许任何人离开。严老师听见河边已经有人点灯,忽然站了起来,像被看不见的线牵住。
“我得去。”他喃喃道,“那孩子还等着我。”
易衡挡在他面前:“在这里点名。”
严老师眼神涣散:“不行,他在河边。他没回座位。他一直没回座位。”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茶室里另外几个人也开始躁动。有人说听见门外亲人在喊,有人说手机里收到了亡人号码打来的电话,有人说刚才窗外闪过一盏灯。
秦珊珊立刻把清香加重,陆深关掉一半窗帘。周尔宸拉住严老师,语气尽量平稳:“您先看我。这里没有河。您现在在半渡茶室,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三分,您手里拿着作文册。您要点名,可以现在点。”
严老师呼吸很急,额头全是汗。
易衡将铜钱按在作文册上,声音低而清晰:“念他的名字。”
严老师嘴唇发抖,许久才念出一个名字。
“陈远。”
茶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外头街声还在,手机提示音还在,炉水声还在,可严老师念出这个名字时,像有一把旧钥匙插进锈锁,轻轻转了一下。
易衡道:“再念一遍。”
严老师闭上眼:“陈远。”
陆深站在门内,接了一句:“到。”
众人都看向他。
陆深神色平静:“先生点名,总要有人应。”
严老师浑身一震,眼泪忽然落下来。
他扶着桌沿,哽咽着一遍遍念那个名字。每念一遍,陆深便应一声到。后来茶室里的人也跟着应。声音开始零散,渐渐齐了。到最后,严老师弯下腰,抱着那本作文册失声痛哭。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一声水声。
像有人踩着湿鞋,停在茶室门口。
众人齐齐望去。
门缝下慢慢渗进一线水,水里浮着一片极小的海棠花瓣。随后,门外响起一个少年声音,带着湿冷笑意:“老师,您点错地方了。”
严老师猛地抬头。
易衡按住作文册:“别应。”
门外少年声音又道:“我在河边呢。”
秦珊珊的清香火头忽然一暗。赵思梧冲到门边,想骂人,被陆深抬手拦住。陆深站在门内,目光沉静,像昨夜那样把手按在旧木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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