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天师观。
四百年前,观中弟子昆阳**于乱世中窥得天机,辅佐贞元帝定鼎天下。帝心大悦,敕封其为皇家道观主持,命天师观自祖庭不距山,徙至大周龙脉兴处:邙山。
天师观依山就势,坐北朝南。
以天师殿为中轴线,三重四合院相连而成。
观中设四门。
南向山门,迎往来香客;北门僻静,直通云海危崖。
日常起居的斋堂、寮房聚于东院;执事、祀祖的肃穆之所,则集中于西院。
西院祖堂左侧,有一道小门,直通观外塔陵。
历代先师的遗骨,皆在塔陵长眠。
眼中混沌尽散,清虚道长叫嚷起来:“是了!是了!我想起来了,文抱朴和吴肃当日由西门回观,而非南向山门。他们消失的四十九日,一定躲在塔陵!”
十八娘:“他们如何把我的尸身带进去?”
她死时,守一道长与吴肃只是天师观的普通弟子。
天师观门禁森严,塔陵更是圣地,他们如何避开巡更道童与重重门户,将一具尸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其中?
“一,多年前,塔陵的守陵人只有一位师叔,再无旁人。”清虚道长神色一正,缓缓竖起一指。接着,他竖起第二指,“二,从天师观进塔陵,确实仅有一道门。但从后山进塔陵,却另有一条山路与一处暗门。”
说罢,不等众人眉间疑云散去,他拂尘一甩,直指邙山方向:“子安,去换身道袍,即刻陪为师去塔陵拜祭先师!”
徐寄春冲入屋内,从柜中翻出钟离观的旧道袍换上,动作快得带风。
不过片刻,他推门而出:“师父,走吧。”
十八娘跟至门外,刚踏出门槛,徐寄春已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十八娘,你不能去。我与师父入塔陵,守一道长定会遣人同行。人多眼杂,我怕有人认出你。”
独孤抱月牵着大黄狗,温声劝道:“十八娘,你别去了,我们在观里逗狗玩儿。”
狗儿低吠两声,似应和其言。
泪珠滚落,十八娘含泪点点头。
她转身挪步离去,却一步一回头,目光频频望向徐寄春下山的背影。
师徒俩快步走至马车旁,清虚道长一撩道袍,矮身钻入车厢。
徐寄春拢紧狐裘,便利落地扬鞭催马。
马蹄声急冲破残雪,没入通往邙山的官道。
路过一家
棺材铺门前徐寄春掀帘问道:“师父可要备些祭奠之物?”
清虚道长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
午时一刻马车辘辘声止于邙山脚下。
徐寄春找了处空地系马方回身扶着清虚道长上山。
“子安静心勿躁。一步一步来一坟一坟拜。”一路上清虚道长不时按住弟子手臂语气沉缓。观门隐约可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来惭愧为师去过无数回塔陵……可如今细思竟无一可疑。”
论启土见棺的门道徐寄春不敢自称第一。
但若说“阅历颇丰”他倒有几分底气。
观坟堆土色辨砌冢砖痕。
仅此二者他抬眼一扫便能将坟墓年限判个分明。
至于何处土质虚实下铲该用几分巧劲方能事半功倍?从哪块砖石开始撬动才能巧破干砌?他更是了如指掌。
见清虚道长面有忧色徐寄春扯出一个尴尬的笑:“我从前挖过很多坟摸过的棺木比见过的八仙桌还多。”
清虚道长随口问道:“能有多少?”
徐寄春:“成百上千吧……”
“你一个书生怎么有此阴私之**?!”
“我有一位师父最喜挖坟查案。”
“……”
师徒俩的谈笑声止步于观门前。
观门巍峨清虚道长敛了笑意对门前垂手侍立的道童淡声道:“劳烦小友去把文抱朴叫出来就说贫道要入观拜祭师尊。”
道童躬身应诺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一炷香燃尽守一道长方手持拂尘缓步而出身后三五弟子按剑随行步履整齐。
师徒俩迎风立在古松下风过衣袂翻飞寒侵肌骨。
守一道长目光扫过两人冻得泛红的脸心中掠过一丝快意语气却寡淡无温:“王守真你今年倒是来得早比往年早了足足半月。”
对于他的讥讽清虚道长置若罔闻大步踏入观中。
唯有一句话乘着山风飘进守一道长耳中。
“有劳师侄替师叔备齐香烛黄纸。”
“去准备。”守一道长先朝侍立左侧的大弟子微一颔首随即抬眼看向四弟子“盯紧他们。”
自南门进观依次穿过两座殿宇。
行至祖堂门外再向左走约数十步便是通向塔
陵的西门。
门后是一条麻石铺就的神道。
目光沿道向前,尽头处雪雾翻涌,隐约可见无数浑圆的丘子坟默然矗立。
一座高塔孤峙于塔陵中央,塔顶隐在云雾间。
师徒俩驻足仰望,温洵则带着六个道士,安静地立于他们身后。
午后,雪住雾歇。
清虚道长收回目光,反手抽出腰间拂尘,指向陵中密密麻麻的丘子坟:“子安,你头回来,得一座座挨着拜过去,让列位先师都认识认识你。
山林之间,墓碑林立,一眼望不到头。
徐寄春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师父,全……全部吗?
“嗯!
第一座丘子坟,葬的是邙山天师观的开山祖师:昆阳**。
徐寄春撩袍跪下,焚香、化纸、叩首,一丝不苟。
他这一套礼数行得周全毕至,只碑前麻石冷硬,膝盖跪得发麻生疼,起身时竟踉跄了一下。
温洵在旁递过香纸,见他虽强自忍耐,身形却止不住地轻颤,便好心提议道:“不如……我让师弟取个蒲团来?
“要!
徐寄春牙关紧咬,面上端的是云淡风轻:“多谢师侄。
蒲团很快备好,置于碑前。
清虚道长肃立一侧,挨个指着墓碑向徐寄春细说诸祖师法号、事迹。
徐寄春屈膝跪下,借着每一次恭敬的回话与俯身,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座丘子坟。
拜至第八十二座丘冢前,他正欲弯膝,目光却被砌坟的石块勾住。
这座丘子坟,很是奇怪。
其一,垒砌的石块大小错杂。
有的棱角分明似新采,有的浑圆如卵,覆着百年风霜才磨出的温润滑腻。
其二,碑上写得清楚,墓中道士施崖卒于元寿九年,距今百余年。
百年古冢的底部,怎会出现断口簇新,至多二十年风化痕迹的石块?
徐寄春眼珠子一转,抬头望向清虚道长,话中满是真切的惋惜:“师父,这位祖师未及而立便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扼腕。
清虚道长会意,飞快回头瞥了一眼:“唉,先师曾言,这位号初平的祖师少有大志,时常下山锄强扶弱,专管人间不平事。后来,一伙盗匪嫌他多管闲事,趁他分心救人之际,从暗处一拥而上,刀斧齐下……
话至此处,他喉头哽咽,再难说下去。
那汹涌的哀恸,不知是怀念在先师门下的日
子还是为叹惋长眠于此的祖师。
徐寄春见状起身
后续跪拜徐寄春总会问起些祖师旧事。
师徒俩在坟前磨磨蹭蹭讲故事至申时中才终于拜完最后一座坟冢。
徐寄春膝盖酸痛走起路来一步一跛颇为狼狈。
前路尚远无人可依。
他索性身子一歪顺势拽住温洵的胳膊借力稳住身形理所当然道:“温师侄且送师叔一程。”
温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带得身形一歪。
他忍着怒气从齿缝间咬牙挤出一句话:“徐大人我腿上有旧伤劳驾别往我身上靠。”
徐寄春不但不松还借势将半边身子压向温洵耍赖道:“温师侄此言差矣。师叔借的是你胳膊的力与你的腿有何相干?”
“……”
勉强捱到观门处温洵胸中怒火翻腾眼中厉色难掩。
即将踏出观门的一刹那徐寄春转过身站定。
他伸出右手挡住温洵下半张脸只让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睛露出来。
四目相对。
那双冷漠的眼眸深处有凛冽的杀意一闪而过。
徐寄春放下手笑意漫上唇角:“温师侄好气度。”
这眉眼这气度。
真是像极了不距山下那个剑锋差点划过他咽喉的蒙面人。
来时疑云缠身归时拨云见日。
车轮滚滚由北向南疾驰。
身后的邙山渐远前路的不距山渐明。
“如何?”
十八娘独自坐在观外望眼欲穿。
茫茫雪幕中隐约透出两道人影的轮廓。
她心头一热迫不及待地踏雪奔去。
徐寄春将冻得发红的双手用力搓了搓凑到嘴边呵出一团翻滚的白雾:“这事儿啊**不离十。”
“子安真的吗?”
苦寻多年的魂魄消失多年的尸骨。
今日线索乍现她却恍如梦中执拗地反复追问试图安抚自己躁动的心:“真的藏在别人的坟里面吗?”
徐寄春进屋更衣十八娘步步紧随。
衣袍窸窣一件件自他肩头褪下软坠在地。
她望着堆起的衣物心也随之一点一点沉入冰凉。
徐寄春笃定那座坟中藏着她的尸骨与魂魄缘由有三。
第一是坟。
坟上石块新旧混杂堆砌
观底部石块风化之态显是约二十年前曾遭启开后又草草封合。
第二是人。
今日离开塔陵时他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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