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
“对,第二次。第三次是你索祭当日。”
“那第一次呢?”
“我入京第一日。”
正月才过,余寒犹厉。
徐寄春千里迢迢赶赴京城,衣履皆寒,风尘满面。
谁知入京第一日,朱门粉壁的盛景尚未入眼,他先被一滩暗红截断了去路。
衙役横刀封路,人群嗡鸣张望。
而在伏地的尸身左侧,一个女子格外突兀。
起初,他见她神情专注,指尖轻点血迹似在推演,便以为她是仵作。直至真正的仵作赶来,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裙摆,他方知所见非人。
她是鬼。
一个喜欢查案的鬼。
那日碎琼乱玉,纷纷而下。
长街上往来的人影,被纷飞的雪絮模糊成虚影,看不真切。
他们一个站在尸身旁,一个隐在人群中。
不过片刻,几乎同时开口:“他是醉酒后,被马车撞死的。”
甚至,她比他更快。
待人群散去,他与她错身而过。
风裹着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飘入他的耳中:“……不知他有没有家眷在城中?若有,我正好冒名索祭。”
他第二次遇见女鬼,是在义庄。
那时他入京已有些时日,整日忙于看书。
某夜行至东囿,撞见一个从城隍庙逃脱的鬼魂。
对视的刹那,那鬼便知他能通阴阳。
此后,这鬼阴魂不散地缠上他,要他相助,救出被冤入狱的妻子。
连续三日不堪其扰,他终是屈服,白日偷偷摸去义庄,想着寻机点拨仵作一二,只盼案情早日了结,好尽快摆脱缠人鬼的纠缠。
岂料,当日义庄内有两拨人吵架,本就不大的院子,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等他好不容易挤到近前,验尸已毕。
无法,他只好在仵作周围来回踱步,低声提醒“头上有异”。可那仵作只顾对着上司阿谀奉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愤然转身,却见不远处的门口,跑进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子。
准确来说,是一个女鬼。
他闪身隐入墙角阴影,屏息凝神。
数步之隔,他听见女鬼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敢不敢把这布掀开,让我瞧一眼!”
仵作一门心思巴结上司,哪肯分神理她?
他自认是个心善之人,索性趁她转头顾盼的间隙,大步跨上前,
一把扯下那张覆尸的白布。
如他所料女鬼堪堪扫了一眼便发现发髻有问题。
之后案件了结真凶伏法。
他陪着缠人鬼远远地最后望了一眼生前的发妻。
一人一鬼在城门外分别前他向缠人鬼打听冒名索祭是何意。
缠人鬼叹道:“无非是些生前亲缘凉薄死后无人问津的鬼。为了不在阴间饥寒交迫便冒充别家的亡故亲眷讨些香火供奉聊以度日罢了。”
原来女鬼是一个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他第三次遇见女鬼是在高升客店门口。
那时他高中探花正与一众友人拱手道贺。
一抬头便见她跟在几名举子身后穿过喧嚣人海径直向他走来。
他们之间近到只隔了一个谈笑风生的友人。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连称赞:“他可真俊啊!”
他不敢与她对视干脆别过脸假装与另一位友人交谈。
闲话间他无意提及“幼失怙恃”四字余光却瞥见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
友人们悉数散去周遭渐归沉寂。
她东张西望脚步向右挪动似要去别处。
他站在暮色浸染的客店门前斟酌着说出那句话:“爹娘深恩如山海子安不仅不知你们姓名更未报分毫。今侥幸登科想来总算不负爹娘期许……”
随掌柜上楼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嘀咕:“幼失怙恃?不知姓名?”
他想这事成了。
只是千算万算他独独没料到:她居然会冒充他亲娘!
徐寄春的故事讲到此处十八娘欲哭无泪:“你说你幼失怙恃我一个女鬼除了能冒充你娘难不成冒充你爹?”
索祭之前她在徐寄春身后思索半宿才决定冒充他亲娘。
徐寄春苦兮兮道:“我以为你会冒充我的未婚妻……”
他从前看过的话本里故事中的男女皆是假托未婚夫或未婚妻的名头。
那夜
因困乏难解他故意晃了晃身子装醉引她现身。
他满心以为“素未谋面的未婚夫”这个身份堪称天衣无缝正嘴角微扬静待她入局。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却是一句:“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未婚夫妻两情相悦是佳话可儿子若对亲娘生出妄念则是悖逆人伦的
丑闻。
这其中的区别,可谓天差地别!
他阖目假晕,心绪翻涌,差点呕出一口血。
在地上僵卧良久,他才咬牙起身,决意将这哑巴亏生生咽下。
既然她敢认,他就敢应。
十八娘无辜地眨了眨眼:“这事怪你,不怪我。
左右的高大纸人将灯笼的光晕吞噬殆尽。
徐寄春垂眸盯着地面,半张脸隐在深浅交错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嗯,确实怪我。他顿了顿,眼底满是自责,语气沉得发涩,“若我能早些看清自己的心,你不必为冒名索祭的事心烦意乱,平白受这番煎熬。
“我不是这个意思。闻言,十八娘手足无措,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子安,这半年,我过得很开心,特别开心。
十八娘一直觉得,她很幸运。
茫然成了鬼,十八年香火尽断,却幸得一群鬼友相伴,未曾让她伶仃飘零,沦为孤魂野鬼。
后来,她还遇见了徐寄春。
很好很好的徐寄春,真心待她的徐寄春,与她志同道合的徐寄春。
唯一倒霉的是,她是鬼。
灯笼光摇摇晃晃,十八娘撑着墙壁起身,朝徐寄春伸出手。
徐寄春虽摸不透她的用意,仍是毫不犹豫地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掌心相贴、指节交叠。
她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到窗前。
戌时过半,外间漆黑一团。
两只交缠的手抬起,顺着窗沿伸向窗外。
很快,她的手自他指缝间消失,化为虚影。
他的手悬在半空,还保持着交握的姿势,掌心却只剩一片空茫。
“子安,出了浮山楼,我便是一团虚影。十八娘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声音轻得快要碎掉,“你看,我们连牵手,都是奢望。
他才二十二岁,他的余生那样长。
她怕自己先行一步踏入轮回,留他一人踽踽独行,尝尽孤寂;又怕自己功德难满,在人世徘徊太久,误了他的今生与来世。
她爱徐寄春,可她的爱不该是困住他的牢笼。
徐寄春收回手,再次寻到她的手,更重地更坚定地握住:“难道只有肌肤相亲,才算得上真正的爱人吗?
这句话,像在问她,又像在问他自己。
“起码不是我们这样的……
“我们怎么了?
俗世熙攘,多少人蹉跎白首、半生漂泊,也难遇一
二知己更遑论同心爱人。而他何其有幸爱人即是知己知己亦是爱人。
足够了。
徐寄春想。
一时寂寂唯闻风吟。
窗边铜镜昏黄黯淡模糊了细节只朦胧映出两道沉默的轮廓。
慢慢地铜镜开始晃动镜中轮廓重合融成一道相拥的影。
徐寄春的吻落得极轻先是落在她颈侧急促跳动的脉络温热的吐息随即蜿蜒而上最终覆上她微张的唇轻啄慢咬。
十八娘生涩地尝试着回应舌尖怯生生地与他相触。
鼻尖相碰喘息相闻。
他的吻力道渐深轻一下、重一下诱她追来。
她攀附着他衣襟的手失了力只得向身后胡乱探去扣住案沿。
他察觉她细微的退避当即俯身压下。
桌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微响。
十八娘惊得肩头微颤慌忙推开他:“我就一张桌子坏了便没了……”
徐寄春喘息未定:“那去榻上。”
榻上今夜躺着一个纸人。
面颊用胭脂涂了两抹歪歪扭扭的嫣红。
十八娘哪敢让他看到那纸人
隔壁地上的确铺着一床凌乱的布衾。
昨夜她哭到精疲力竭不知从何处顺手拽了这床衾被裹住身子便在地上昏昏睡去。
昨夜的无心之举倒给今夜行了方便。
徐寄春随手解下外袍仰面躺倒在衾被上再侧头拍了拍身旁:“过来。”
十八娘小心翼翼地躺在他怀中羞得不敢看他。
徐寄春无语道:“上回不知是谁又亲又摸害得我喘不过气只能背过身咬自己的手。”
十八娘耳根通红嘴上却不肯服软:“你自个儿色心大发倒怪我乱摸。”
活人男子的身体她虽未亲眼见过可男尸却见过不少。
何处可碰何处绝不可触她全部了然于胸。
对于她心虚的辩解徐寄春咬牙挤出一句:“行我色心大发。”
“哼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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