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望日。
自五日前始,徐寄春便多了一个秘密。
不止一次,十八娘瞧见他在墙边往复踱步。
一会儿侧耳贴墙,似在偷听;一会儿高声言语,状若吵架。
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像极了一个……
傻子。
十八娘旁敲侧击打听了三四回,只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试试。
试什么?
徐寄春缄口不言,唇边却噙着一抹藏不住窃喜。
满月夜这一日,为了夜里的赏月雅事,十八娘可谓费尽心思。
天方破晓,她前脚送走徐寄春,后脚已迈进西厢房。
一炷香燃尽,任流筝抱着算盘走进西厢,冷冷道:“开始吧。”
面前案牍如山,尽是文抱朴历年敛财的账册。
奈何账目杂乱无章,如一团乱麻。
刑部诸司连日挑灯核验,依旧步履维艰,僵局难破。
于是,十八娘亲自前往浮山,请任流筝下山算账。
另一边,徐寄春私下找到武飞玦,剖陈原委,陈说厉害。
武飞玦思忖再三,终是松了口。
前夜,一摞摞账册便悄悄从刑部官署运出,送入徐宅西厢。
今日是算账的第二日,也是十八娘挨骂的第二日。
“你翻啊。”
“翻了。”
“翻快些。”
十八娘依言飞快翻过一页,任流筝抱怨声又起:“翻慢些。”
“……”
算珠噼啪作响,间杂着一个女子的絮叨,字字透着幸灾乐祸:“筝娘,你别催她了。她本就笨笨的,你越催,她越添乱。待会儿撒泼打滚,我俩还得费心哄她。”
十八娘咬牙切齿,偷偷跺了跺脚,暗暗骂道:“讨厌的算盘精。”
“你翻啊。”
“翻了!”
“呀,她还生气了。”
从天明枯坐至天色昏黄,十八娘总算等来一句话:“好了。”
她双眼放光,一边挪了挪僵麻的屁股,一边诚心夸道:“筝娘,你不愧是天下第一神算。”
任筝娘抱起算盘,施施然飘走。
出门前,怀中算珠上下拨动,丢下一句话:“区区几笔薄账,竟要我与筝娘出山,你可真笨。”
十八娘腿脚酸软,扶着墙硬撑着站起身,倚在门边破口大骂:“算盘精,我与你势不两立!”
百年一遇的满月奇观,京城自酉时中便热闹起来。
宫阙钟鼓之音散入坊市间,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映出无数设案摆果的忙碌人影。
酉时一到,徐寄春策马出宫。
一位门郎目送他远去,低声与同伴道:“徐大人每日上值来得晚,散值抢着先,却无一日误时,真乃奇人!
徐寄春到家时,十八娘正对镜绾发理妆。
只是,那发髻梳了又拆,拆了又梳。
折腾半晌,她重重叹了口气,将原本的望仙髻三两下挽成了个寻常单髻。
饶是如此,徐寄春一进门便摇头晃脑吟哦一首,而后亲手为她簪花添妆,口中夸赞不绝,句句不重样。
十八娘被哄得娇靥生霞,羞得说不出话。
“跟天仙一样。
“这发髻,会不会有些……太过简单了?
“大道至简!
东厢房顶,黄衫客慢悠悠抿了口酒,眯眼望向远方,高声吟道:“绿豆圆溜溜,王八直勾勾。只要对上眼,咋看都顺眼。
“走了,去城楼赏月,这里留给鹤仙。
“来了来了。
戌时中,一轮圆月破云而出。
大得近乎迫人,圆得毫无缺憾。
起初,十八娘与徐寄春坐在竹榻上赏月,相偎无言。
悬在榻边的双足随树影轻晃,时不时脚踝勾缠在一处,便笑作一团。
后来,虫鸣远了,月亮近了。
清辉漫过人间悲欢离合,裹住两个相拥的身影。
亥时三刻,月色再次照过来,先前相拥的两人,此时已成并肩躺下的一双。
据说,横渠镇素有习俗。
月圆之夜,卧而观之;心中所念,皆可成真。
十八娘近来痴迷四方旧俗,自然听话躺下。
身后的徐寄春挪动身子挨近她,手顺势搭在她的腰侧。
渐渐地,那只手变得不安分。
先是徐徐上移,轻车熟路地摸到裙边系带。
指尖轻捻,那结便散了。
碍事的裙裾随那只手落到腰际,又飘然垂于锦衾之外。
他的手下移,顺着那道细窄缝隙,一点点极轻极缓地游移。
“你果真没安好心。十八娘轻嗔一句。
“你赏你的月,我赏我的月。徐寄春轻咬她的耳垂。
“左邻右舍,房顶还坐着鹤仙,你真不知羞。
“我打听过了。周遭四户,三家去了城外赏月,剩下一家老翁耳听聋聩,敲锣打鼓也惊不着。鹤仙……我昨日便与她
说好了,今夜她会在后面的房顶,替我们望风。
“……
十八娘扭头瞪了他一眼,继续赏月。
那只手越发放肆,克制地试探转作不轻不重地推进。
沿街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十八娘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徐寄春的脸由远及近,直至完完全全,填满了她的一双眼眸。
两双曾阅尽天地的眼睛,此刻窄得只容下彼此。
竹榻晃了起来,天边月影也跟着晃了起来。
子时,坊口的爆竹炸响。
烟火明灭间,十八娘溢出第一声压抑许久的细碎喘息。
月上中天,反倒远了些许。
攻守之势已然易位,此番轮到徐寄春去赏那轮晃荡的明月。
第二日,十八娘在纸上如是写道:五月望日,月圆如璧,徐子安甚坏!
写罢端详片刻,忽觉不妥。
她只好提笔将字改为画,寥寥数笔勾出远山近水。
画边题字:五月望日,月圆如璧。我心无憾,子安极好。
越数日,画上又添几笔。
一笔勾月轮,一笔点江波,竟成一幅满月山水图。
旧字下方,多出一行工整字迹: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1]
前日才见榴花照眼,转眼已是一地狼藉。
等待海州侯氏后人入京的那段时日,十八娘与徐寄春无一日安宁。
徐宅之外,刺客来了一拨又一拨。
朝堂之上,**徐寄春娶妻违律的奏疏,一日多过一日。
明枪暗箭,接连不断。
这日朝会上,御史旧事重提:“刑部侍郎徐寄春,悖律为婚,败坏纲纪。
话音未落,左右同僚纷纷侧目,不动声色地看向徐寄春。
一桩微末小事,被翻来覆去揪着**了六七回。
朝堂上下私下窃议:这般穷追不舍,不知是徐寄春不慎得罪了御史台,还是与人结下了不死不休的私怨?
文武百官肃立,目光如芒在背。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朗声奏道:“圣上,臣婚娶虽行之仓促,然六礼完备,并无违律之举。
律法只定六礼齐备方为婚,何曾写过六礼不可一日行毕?
御史再奏:“圣上,臣闻徐寄春之妻,户籍不清,身世可疑,依律当离之!
今日这位御史盛气凌人,言辞不堪入耳。
徐寄春瞥了一眼端坐御座的燕平帝,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圣上臣妻户籍经由京山县衙两度核查白纸黑字无一处不清无一字不明。辛大人所言实不知何据。”
他刻意将“京山县衙”四字咬得极重声震殿宇。
果然当这四字入耳燕平帝突然动了。
他抄起手边奏疏丢落阶下目光依次扫过满殿言官:“朕命尔等彻查吏部考簿一案半年之久个个装聋作哑。近来倒是争相上疏个个义正言辞当真是不负你们这身官袍不负这‘御史’之名。”
事涉徐寄春娶妻的奏疏不偏不倚落到御史台诸官附近。
奏疏散落满地却无人敢拾。
燕平帝:“尔等身为御史不察百官之要务终日纠察婚嫁琐事。再敢妄言夺俸三月。”
天子发怒满殿官员垂首屏息尤以御史大夫的背影最为僵直。
他头颅深垂似有千钧压颈一张老脸涨得时青时黑。
徐寄春憋着笑只宽袖下执笏的手止不住地抖动。
京山县令周灵宗死后燕平帝亲笔御批将原枝江县令调任补缺。
如今新官上任已逾一月可年初那桩震动朝野的吏部考簿案御史台至今仍悬而未决。
昨日刑部官署廊下闲谈他听得一件小事。
据闻圣心焦灼这几日屡召御史大夫入宫催问。
御史台既然执意相逼那他便为他们挑一桩真正的正经差事。
散朝后武飞玦差人传徐寄春入内堂叙话:“本官打听过了。原是陆相在府里闲不住惦记上你了。”
徐寄春神色如常:“陆相不日重回朝堂必定分身乏术再无暇理会下官。”
武飞玦嘴角一抽:“是吗……”
大理寺已查到任千山自尽旧案事涉卫国公府。
只怕陆延祐上朝之日便是入狱之时确实即将分身乏术。
武飞玦搁下茶盏言及另一桩要事:“文抱朴已招。吴肃等三名道人每回落难或缺钱常以旧事要挟他忍无可忍便派出弟子先后将三人灭口。此外他言之凿凿称罪臣谢元嘉本是女子乔装入仕。若此事坐实依律当罪加一等。”
徐寄春一针见血地反问:“大人若谢元嘉实为女子那当年令她沦为罪臣的秽乱后宫之罪岂非纯属诬告?”
“女子乔装入仕五载上至先帝
,话音顿了顿,方道,“故而,圣上不欲细究谢元嘉究竟是男是女。”
话锋一转,他整肃衣冠,沉声道:“圣上口谕:谢元嘉,只能是男子。至于他当年是否为人所诬告,一切需以实证为凭。”
徐寄春拱手深揖:“下官谨遵圣命。”
天子金口玉言,倒为十八娘免去诸多自证的周折。
眼下横亘在谢元嘉身前的滔天罪名,只剩秽乱后宫这一桩。
可前朝旧案,隔世如烟。
他与十八娘商议数日,只觉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徐寄春面上发愁,武飞玦看在眼里,宽慰道:“家父已说动贤太妃为旧案作证。”
徐寄春惊喜道:“大人,此言当真?”
武飞玦没好气道:“本官何曾骗过你?”
贤太妃不仅出身陆氏,且为旧案中难以撇清的帮凶。
徐寄春疑心有诈,蹙眉追问:“敢问大人,贤太妃为何愿意出面作证?”
赤日当空,暑气蒸人。
蝉鸣聒噪,更是惹人烦忧。
武飞玦收回目光,指节轻叩桌案:“越王病入膏肓,已无多少时日……贤太妃以此事为质,求家父与韩太后说动圣上,准她南赴襄州,送亲子最后一程。”
贤太妃纵使作恶半生,亦藏着一处软肋。
为人母者,便注定舍不下血脉相连的骨肉。
自从越王病危的消息入京,贤太妃日日青灯礼佛,夜夜辗转难眠。
半日闭门深谈,贤太妃含泪答应武太傅的恳求,只为换得一纸恩旨出宫。
送她入宫的家族,亲手断了儿子的活路。
嘴上宠她的先帝,至死不肯下诏立太子。
她输了。
输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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