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光四十三年的《象山县志》,仅薄薄一册。
通篇简略,独详载一事。
十二月,柳州象山官民平匪始末。
那是地僻民贫的象山县,第一次被远在千里之外的繁华帝京知晓。
捷报所至,市井间奔走相告,老少拍手称快。
朝堂之上,百官无不振奋。
而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年迈的胜光帝。
因为凉州大捷与象山平匪之报,同日呈上御案。
腊月象山平匪,孟春凉州破敌。
明明人生已至暮境,竟同日闻此等喜事,岂非天佑?
于是,一封关乎一个小县官吏仕途的诏书,随着御史的车马出京,于季春三月,抵达象山。
彼时,象山县令与数位佐吏早已弃城遁走,余者又在平匪中死伤大半。
衙署空置,门前寥落。
县丞陆方进不得不升堂理事,形同县令。
御史在象山县翻检旧档,遍访士民。
最终,他从象山带回了一本县志与一个定论。
象山平匪首功,乃县丞陆方进。
其后,陆方进入兵部,初授郎中。
几度迁转,他入阁拜相。及至暮年,终拜太师,再封卫国公。
区区一介县丞,起于微末,却位极人臣。
这个故事辗转于天下学子的唇齿间,不知映亮了多少寒窗。
十八娘记得幼时,父亲谢承阳每每提起陆方进,末了总要添一句:“陆相,天下学子之光也。”
她仰头听着,以为那光一如窗外天光,照彻四方。
后来她查出象山平匪案的真相,才知光下有影。
一个贪功**的小人,就藏在那团面目莫辨的黑影之中。
十八娘一页页翻过县志,指尖停在最后两页。
前页记象山平匪一役,排兵布阵破匪之法,尽录纸上。
后页附一图,墨迹虽简,但兵卒列阵,攻守之势,皆一目了然。
她找到证据了。
十八娘合上书,一时喜极而泣:“子安,我们找到证据了。”
徐寄春一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拿着那本县志细阅。
好半晌,他方低声叹道:“他倒是有心。”
“你是何意?”
“这是真本,而非摹本。”
上月,徐寄春奉命入弘文馆调阅馆中藏书。
尚未翻几卷,便见页末或钤朱红一印,或素白无痕,标识各异。
他向
馆主打听,方知红印是真本的标识。
徐寄春重新翻开那本县志,指着页末的一方殷红小玺:“当年,任千山应是用摹本换了藏于弘文馆的真本。陆太师遣人毁书时过于仓促,不曾细辨,便付之一炬。”
任陆方进费尽心思焚了又焚,毁去的,只是一本接一本的摹本。
真正的《象山县志》,一直存于世。
日头白晃晃地晒着,四下无片瓦可遮。
徐寄春举袖为她遮阳,随口问道:“你从何处瞧出了破绽?”
十八娘莞尔一笑,指腹划过页末那张极简的图:“这张阵图,我见过。”
“何处?”
“你可知当朝神武大将军,最常去何处?”
“军营?”
“嗯!”
多年前,陆延祯尚是无名小卒。
他武学天资卓绝,有位大将军惜才,亲取一本私藏兵书相赠,望他潜心研习,早日在军中崭露头角。
可惜,陆延祯自幼不喜文墨。
一本兵书翻完,阵法图式过目即明,纸上机巧却一字不解。
看不懂,便得寻人请教。
在内兄武飞玦与状元谢元嘉之间,他舍前者而择后者。
时至今日,她仍记得一清二楚。
那本兵书其中一页所绘,便与县志所载阵法相差无几。
而兵书阵图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海州侯氏覆盂阵。
侯氏家传阵法,素不外传。
直至侯方回亡故十年后,因阵法已有更易,旧图才附入兵书。
这张阵法图,外人无从窥见。
胜光四十三年的陆方进从何得知?又如何绘得出?
再者,陆方进乃前朝状元,书画双绝。
一个丹青妙手,落笔怎会如此粗疏?
除非,阵法与阵图,并非出自陆方进之手。
一番分析有理有据。
徐寄春心潮澎湃,俯身便在十八娘唇边落下一吻。
十八娘慌忙推开他,嗔道:“别乱亲,蛮奴和摸鱼儿还在呢。”
“他们早走了。”
“他们很忙吗?”
“他们说去洛水赏景。”
“……”
两个鬼差,整日不是在书肆厮混,便是在城中闲逛。
十八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走走走,今日得一实证,我们去置办凉棚竹榻。”
他们谢过玄悲方丈,又往功德箱中添了一锭银。
正欲离去,身后忽地传来一声低唤:
“施主且留一步。”
十八娘与徐寄春回头站定。
玄悲方丈结禅定印,坐在蒲团上。
他的身后,是端坐莲台俯视众生的大日如来。
“谢施主曾向老衲悔过。”佛跏趺而坐,他亦跏趺而坐;佛低眉,他亦低眉,“他说,若能从头来过,他不会选择那条路。”
一步登天的捷径尽头,却是无法回头的万丈深渊。
任千山夜半惊醒,空余无尽的悔恨。
靠出卖朋友换来的锦衣玉食,竟不及从前那小小主事令他安心。
他一次次前来陟岵寺,妄图挣脱心中的“贪嗔”二念。
可佛前青灯燃尽,心魔如影不散;莲灯百盏,亦换不回朋友。
贪嗔痴慢疑。
他悔之无及。
“多谢方丈今日为我解惑。”十八娘认真道谢,怔怔望着那尊垂目的佛,“我曾当他是知己,到头来却因他一场贪嗔,落得家破人亡。我虽活了,但至亲挚友因我而死,因我失了前路。‘恕他’二字,我说不出口。”
说罢,她牵起徐寄春的手,大步迈出偏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殿外天青云淡,天光直直地泼洒下来。
走出陟岵寺,二人转往南市。
半道,几个蒙面人从暗巷蹿出,手中长剑寒光凛凛。
剑光闪过,招招皆取要害,意在夺命。
寒刃横于眼前,十八娘与徐寄春目不斜视,兀自谈笑前行。
待他们的身影走远,暗巷中忽传出阵阵打斗声。
闷响夹着闷哼,久久不绝。
一盏茶尚温,茶汤未凉,暗巷中走出一名男子,径直找到徐寄春:“徐大人,谢娘子。人已拿住,尽是群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说是京中有人花重金,指名要您二位的项上人头。”
徐寄春:“有劳。”
男子收剑入鞘,拱手笑道:“韦馆主有命,须保二位万全,我等岂敢怠慢?”
目送男子的背影没入不远处的巷口,十八娘颔首赞道:“有钱人的护卫,就是好用!”
“我难道不好用?”
贺兰妄闲坐在胭脂肆檐角,双腿懒懒晃着,话里话外酸气直冒。
十八娘抬头瞄了他一眼:“下来,我们要去买凉棚。”
贺兰妄纵身而下,不解道:“你们买凉棚做什么?”
“赏月!”
不到半日,南市采买事毕,凉棚竹榻明日送入徐宅。
今日收获颇丰,十八娘心
下欢喜,归途踩着斜阳,口中小曲儿一路未歇。
物证已齐,唯待人证。
那扇门,快叩开了。
明日要入诏狱,十八娘这夜早寐。
入梦不久,任千山立在雾中,眉目一如生前,定定望着她笑。
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好吧,你也不算死骗子。
任千山接了什么话,她忘了个一干二净。
今宵梦长,满目皆是良辰美景,她溺在里头,哪还顾得上一一追记。
四月十八,十八娘随徐寄春踏入诏狱。
高墙深院,阴风扑面。
铁门一道一道开,锁链轧轧地响。
陆延禧的牢房,在诏狱尽头更深处。
墙上有一方小窗,天光便从那里漏入,窄窄一道。
光不及身,只照出万千微尘在光中浮沉。
明灭不定,忽聚忽散。
依制,外妇不得涉此重地。
徐寄春索性撺掇武飞玦上疏奏请,称十八娘或能撬开陆延禧的嘴。
燕平帝思忖两日,才准了今日之请。
故而,方一见到陆延禧,徐寄春开口便道:“陆世子,今日您起码得交代一件事。否则,下官不好交差。
陆延禧倚在角落,锁链堆在身前。
闻言,他无语地笑出了声:“徐大人,你的生死,与我何干?此番黄泉路冷,若得你作伴,倒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徐寄春白眼一翻,侧身为十八娘让出一个位置。
“四郎。
听见她的声音,陆延禧身形未动,独眉目舒展。
话锋犹厉,语气却温和了不少:“他真没本事,竟劳你来。
十八娘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那本县志:“四郎,你瞧我找到了什么?
陆延禧拖着锁链走过来,顺势席地坐下,凑近去看:“任千山留给你的?
“嗯。隔着一道牢门,十八娘随他席地而坐,眼含笑意,“眼下只差一个侯方回,我便能堂堂正正地走进县衙,击鼓鸣冤。
陆延禧真心为她开心:“几年前,我去过荆山,还偷偷翻进你家瞧了瞧。
十八娘:“我家破旧,有何好瞧的?
陆延禧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眉间:“因为是你家,我……
“咳——
一声突兀的咳嗽声,打断陆延禧余下的话。
他嘴角一抽:“徐大人,我都快**,你在担心什么?
徐寄春抬袖掩口,咳声急促:“世
子明鉴,下官确是迎风呛了嗓子。”
陆延禧懒得搭理他,自顾续道:“我还去了承阳书院。”
昔年诵声不绝的书院,因他的一念之误,而今蓬蒿没径,荒庭生稗,彻底荒芜。
一个偏远小县,自此文脉如断弦之琴,余响尽绝。
多少本该经邦济世的学子,复归山野田垄,垂首向黄土,终老于暗牖空梁中。
那一瞬,他才看清父亲手上所染,非一人之血。
圣贤之书,字字教忠教孝。
可是无一本告诉他,若父不仁不义,子当如何?
他始终做不到弑父。
他能做的,唯有以己身,将父亲半生遮掩的罪业亲手掀开,为那些冤死之人讨回迟来的公道。
眼见二人相顾垂泪,徐寄春干咳一声,顺口插话:“陆世子且宽心。下官适才据律而论,此案最重,不过流徙。”
陆延禧:“改日我上疏,请圣上准徐大人送我去流放,如何?”
徐寄春:“世子,流放亦有定例,下官岂敢逾矩相随?”
“此处气浊,送她出去。”陆延禧温声吩咐完,立马冷冷丢下一句,“周灵宗是我亲手杀的,凶器顺手丢进了卫国公府的后院枯井。”
“多谢世子告知。”
时值暮春入夏,柳絮吹尽,日头越来越晒。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诏狱门外分道。
一个没入官署深处,一个归向长街尽处。
秋瑟瑟扯着十八娘的衣袖,一如从前。
路还是那条路,生前死后千百回同行。
只这回,她的掌心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归人。
“盼生呢?”
“她上回装神弄鬼吓坏人,被阿箬抓个正着。这几日拘在房里,面壁思过。”
“她比贺兰妄还适合做鹤仙的手下。”
“贺兰妄提了,阿箬不准。”
“为何不准?”
“阿箬说盼生还小,鹤仙容易把她带坏。”
这日过后,十八娘每日早出晚归,竟比徐寄春还要奔波劳碌。
她先去了武府登门拜访,恳请武太傅相助,代为延请几位海州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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