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平十一年,三月十一夜。
卫国公世子陆延禧,于上林坊私宅内,手刃京山县令周灵宗。
翌日宫门初开,陆延禧更衣束冠,自缚入宫。
及至御前,他免冠长跪,朗声奏请:“臣之案,唯刑部侍郎徐寄春可问。若非此人主审,臣则缄口,以待天刑。”
徐寄春听完中郎将所言,扯了扯嘴角:“圣上……准了?”
中郎将拱手抱拳,甲胄随动作带起一阵铿然轻响:“徐大人,案情重大,还请即刻随末将入宫面圣。”
十八娘与陆修晏快步奔至,异口同声发问:“四郎/四叔杀他作甚?”
徐寄春同样百思不解:“凶手既已认罪,周大人亦死,此案铁证如山,何需再审?岂非多此一举?”
“找不到周大人的尸身。”
“?”
陆延禧在御前亲口认罪,字句恳切,此案看似尘埃落定。
岂料,京兆府与金吾卫奉命疾赴上林坊,却未寻得一星半点与命案相关的痕迹。
周灵宗的尸身,不见了。
更蹊跷的是,私宅老仆与几位百姓言之凿凿,皆言:周灵宗昨夜离府时尚在人世,而陆延禧自入夜后便居于书房,挥毫至天明。
陆太师得知四子陆延禧自认**,踉跄入宫,称其子为奸人所胁,故被迫伏罪。
一桩凶手亲认的铁案,就此变成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悬案。
纵是不情不愿,徐寄春到底还是回房更换官袍。
十八娘默不作声,随他一同入内。
徐宅门外,陆修晏死死抓住中郎将的手臂,急声追问:“叔父,我昨日亲见四叔与姑父相谈甚欢,怎会一夜生变?四叔不会**,更不会杀姑父……”
昨日,他一进院子,便撞见陆延禧与周灵宗同执一幅绢画细语品评。
他正欲提出借住一事,恰听得周灵宗指尖点着画中美人,语带狎昵地笑道:“此女面似芙蓉,婀娜多姿。倘得温香在怀,同游巫山,方不负这纸上春色矣……”
这番轻佻之语入耳,他心头涌起一阵恶心,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别一刻,余光所及,二人勾肩搭背,耳语不休。
那亲密无间的姿态,像极了一对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
陆延禧为何要杀周灵宗?
他想不明白。
一门之隔,徐寄春握住十八娘的手,温声叮嘱:“我今日入宫,
归期难定。你且安心在家等我归来。”
说罢见四下无人他俯身将她箍进怀中气息交缠间喘息渐重。
一个绵长而压抑的深吻后
十八娘伸手轻推他一把:“早去早回。”
徐寄春一步三顾不舍地与她挥手:“你在家等我。”
宅门打开徐寄春垂着头缓步走到中郎将身旁。
中郎将不知内情见他面沉如水苦笑不语便温言宽慰道:“徐大人满朝文武济济陆世子却独对你青眼相看甚至以性命相托。末将愚见此间深意实乃深信大人之能啊!”
“是吗?他真有心啊……”
徐寄春与金吾卫的身影渐远陆修晏将两扇宅门缓缓推拢。
门栓落定他沿着门板滑坐在地失神地望着十八娘:“十八娘若我昨夜肯留在四叔府中是不是四叔就不会杀姑父了?”
十八娘用力将他拽起:“与你何干?明日你随我一同去查案。”
若陆延禧真是凶手他们便找出他**的缘由交由三司按律而决。
若其蒙冤身为至亲故旧他们自该为他伸冤昭雪还以清白。
“好!”
三月的月色是冷的冷冷照彻前路。
白日庄严喧嚷的四御城到了夜里却褪去浮华露出沉寂本相。
那寂静先静覆重檐再漫过宫墙。
最后压在每一个入宫者的步履之间心头之上。
沉沉地喘不过气。
徐寄春在无极宫的一处偏远别院见到了自称**的陆延禧。
彼时陆延禧斜卧榻上唤之不醒。
一旁小几上杯盏犹在半壶酒液倾倒在地。
问起缘由原是陆延禧午后兴起独酌不免贪杯。
于是乐极而醉酣然入梦。
无法徐寄春只能坐在窗前枯等。
子时将尽露重更深。
一阵冷风穿窗而入陆延禧从浑噩的梦中挣脱喉间干涩头痛欲裂。
烛火昏朦摇曳一道陌生的黑影立在半开的窗前。
他心下一紧厉声喝问:“何人?”
徐寄春不答只朝门外高声唤了一句:“世子已醒快入内!”
不过片刻数十位官员鱼贯涌入。
本就不大的偏室转眼便被朱紫青袍填满个个神色倦怠哈欠声此起
彼伏。
陆延禧彻底醒了。
他赤足下榻走到徐寄春面前勾唇笑了笑:“我说过只与徐大人密谈。”
诸官面面相觑只得依言退出内室。
房门合拢房中唯余二人相对。
陆延禧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面上虽浮着歉意笑意却凉薄:“徐大人听闻你这两日休沐。唉真是有劳你特意为我跑一趟了。”
“……”
徐寄春随他落座开门见山:“世子你到底有没有杀周大人?”
“我说杀了。”陆延禧双手一摊颇为无奈“你们遍寻不得尸首如今反倒来问我是否真的**。徐大人我多冤啊……”
徐寄春:“你既杀了人尸身何在?”
陆延禧眼波流转面露几分无辜之色:“一时恍惚记不真切了。”
余下的半个时辰徐寄春问一句陆延禧老实答一句。
句句诚恳又句句顾左右而言他。
“为何**?”
“心之所起兴之所至。”
“何时动手?以何物了结?”
“夜里**。”
“你究竟想做什么?”
“**。”
天光初透徐寄春问至口干舌燥终是气极反笑。
见状陆延禧舒展腰身打了个哈欠。随即翻身沉入锦衾之中淡淡道:“徐大人快去找吧。迟了怕是连尸身也没了。
徐寄春推门欲出。
关门前他盯着美人榻上那团隆起的轮廓齿缝间轻声磨出三个字:“……讨嫌精。”
砰——
一声阖门巨响余音颤颤。
陆延禧从锦衾中探出头瞥见门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的火气可真大。”
欲证**唯有寻尸。
然衙役将陆延禧的私宅翻了个底朝天始终找不到周灵宗的尸身。
京兆府少尹奉牒查问周灵宗家眷
周灵宗活生生地消失了四日。
此案燕平帝催问甚急徐寄春回刑部值房草草歇了一个时辰便匆匆出宫赶往上林坊。
上林坊陆宅。
素日清幽闭户的宅邸而今朱门大敞一地狼藉。
宅中人头攒动脚步纷沓。
呼喝声、步履声翻检声交错搅在一处。
喧阗之声竟胜南市。
老仆佝偻着身子僵立廊下眼睁睁看着衙役们翻箱倒柜挖树掘砖急得老泪纵横:“四公子没有**!”
徐寄春穿过纷乱人群寻到京兆府赵少尹:“如何?”
赵少尹面色凝重:“什么都找不到。”
陆延禧自认在宅中行凶。
可老仆坚称案发前后陆延禧但凡在府自己必步步紧随。
一供一证矛盾重重。
徐寄春:“周大人这几日的行踪可查清了?”
赵少尹从袖中取出一页麻纸递与他细观:“十日前周大人上疏乞归故省。五日前圣谕方下当日散衙后他直往修行坊外室处歇宿一宵。此后几日皆与陆世子相伴。二人或在陆府品鉴书画或同去城外泛舟游湖。”
徐寄春轻点纸上的“省亲”二字疑惑道:“既已乞归何故盘桓京中不去?”
赵少尹:“据外室所言周大人在等一艘船。”
徐寄春抬起头:“洛水渡口每日驿船如梭南来北往。他在等什么船?”
“周大人素重行止体面寻常舟楫岂肯屈尊轻乘?”赵少尹面露难色趋前半步低声道“他迟迟未行自是在等那艘宽敞阔绰的韦家宝船。”
韦家宝船确实阔大而安适。
徐寄春对此深有体会。
三月朔周灵宗疏请归省
五日后帝平帝御笔恩准。
次日周灵宗离开修行坊。
之后四日间周灵宗与妻弟陆延禧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徐寄春:“韦家宝船何日出发?”
赵少尹:“明日辰时中。”
徐寄春:“周大人的随从没有随侍在侧吗?”
赵少尹:“随从言周大人欲去思恭坊待上几日便打发他们回府约好明日在洛水渡口相见。”
明日宝船一动最迟午时周灵宗的失踪便再难遮掩。
看来陆延禧是算准了日子**与认罪。
徐寄春寻到老仆问道:“他们何时变得如此亲近了?”
老仆:“自四公子承了世子之位便不复往日意气用事常邀姑爷过府叙话。老奴多嘴问过一句公子只道‘这些年姐夫待我是真心的’。”
周灵宗待陆延禧真心?
徐寄春白眼一翻心觉陆延禧鬼话连篇。
他猜周灵宗多半已不在人世。
陆延禧这些时日对周灵宗殷勤周至只是为了近身取信好伺机下
说更新,记住域名caixs.com▯(请来才小
说
看最新章节
完整章节)
手。
至于周灵宗死于何日?
他大胆揣测,便是二人相见的第一日:三月七日。
此后数日,与陆延禧同游同行的周灵宗,实为他人假扮。
疑处在于周灵宗平日耽于笙歌,不出两日必往思恭坊寻欢作乐。这般好色成性之人,岂会一连数日,与不近女色的陆延禧闭户清谈而不生烦厌?
除非,他是假的周灵宗。
一念及此,徐寄春再次找到老仆:“周大人入府第一日,陆世子去了何处?”
“城外禺水。”
禺水,在城西十里的禺水村附近。
阳春三月,岸侧烟柳拂水,浅草初生,青茸茸间杂野花点点。
河面上很静,偶有渔舟一叶,随着水波悠悠地晃。
一行人赶至禺水边,但见柳影深处,依稀立着一对男女。
徐寄春勒住缰绳,下马近前。
目光依次扫过面前的男女,及树上的两个小鬼,他诧异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秋瑟瑟抢先嚷道:“前几日我在此处河边,曾助一位鬼差引渡鬼魂去城隍庙。”
十八娘颔首,指了指陆修晏:“昨夜,我与明也商议案情。他无意间提及周灵宗虽然性好声色,但在他面前,言谈举止向来端重,从无轻浮之言。”
周灵宗不敢触怒喜怒无常的陆延禧,亦不敢招惹武功高强的陆延祯。
因此在陆修晏面前,他一向谨言慎行,处处摆出长辈的端严姿态。
可前日陆修晏眼中的周灵宗,言语轻佻,行止浮浪,与往日文质彬彬的长辈判若两人。
此刻想来,前日周灵宗的所言所行,竟似刻意为之。
所图,仅为驱赶陆修晏尽快离去。
陆修晏补充道:“昨日我背着包袱去找四叔,他定是瞧出我是来投奔借住的。”
他每回去投奔陆延禧,背的都是同一个蓝布包袱。
有一回,陆延禧还曾打趣道:“一看见你背着这破包袱晃进门,我不用问,便知你又被扫地出门了。”
徐寄春:“你们疑心……他是故意赶走明也?”
十八娘:“嗯。瑟瑟说那个鬼魂闹了一路,沿途皆以‘本官’自称,应是周灵宗。”
说来也巧,秋瑟瑟河边遇鬼那日,正是陆延禧出城往禺水泛舟之日。
“姑父真的没了?”陆修晏茫然无措,眉眼间尽是忧惶,“四叔何苦杀他?平白惹上一身血污……”
顺着秋瑟瑟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