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四日,洛水县衙升堂问案。
巳时一刻,三班皂隶齐声低吼,惊堂木落下一声重响。
今日堂审,有两桩大案。
一为扑朔迷离的朱家血脉疑案,二为骇人听闻的郑氏盗婴谜案。
经查,朱春娘与朱家,实无半点血缘瓜葛。
所有的真相与罪恶。
若溯其始末,皆起于十年前。
郑顺娘某日在城外接生,见主家生计维艰,儿女众多,便主动抱走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声称会将其送入尼寺抚养。
起初,郑顺娘怀着一丝悲悯,真心想为女婴寻个尼寺安身。
可等她抱着孩子回家,却发现家中来了一位贵客:一位年过半百但膝下无子撑门面的富商。
二十块银锭,堆在破木桌上。
白花花的,晃眼得很。
郑顺娘盯着那堆银子,心动了。
事有凑巧,就在翌日清晨,朱有福的娘子吴氏发作,临盆在即。偏偏朱有福当日远在天息山,家中仅存一老一孕一小,可谓孤立无援。
因而,当朱有福的娘亲哭喊着寻来时,郑顺娘便将药昏的女婴放入竹篮,动身前往朱家接生。
她记得很清楚,吴氏那胎,腹形滚圆紧实,十有**是男胎。
第一次下手,一切顺遂。
她抱走了男婴,留下了女婴与血崩而亡的吴氏。
今日公堂之上的真相,源自多年前郑顺娘与莫惠君之间,一场不足为外人道的“交心”。
在郑顺娘眼中,莫惠君是一把再合适不过的刀。
莫惠君的性情是怯懦的,好拿捏。
可做起事来,却有一股豁得出去的泼天大胆。
毕竟她的数位徒弟中,只有莫惠君敢孤身去孩儿塔盗死婴。
她料定莫惠君老实本分,膝下又有一双儿女牵绊,断不敢出卖自己,便放心地将往事一一道出,包括一位专做贩婴勾当的米商。
依据莫惠君的供述,米商被锁拿归案。
官府顺藤摸瓜,竟接连揪出二十余桩京城内外的盗婴旧案。
啪——
洛水县令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喝道:“犯妇莫惠君,略卖人口,其罪当罚。然则行事未果,兼有举告之功。本县衡情酌法,判你笞刑二十,以儆效尤。来人,拖下去!”
莫惠君在刑房里被打得皮开肉绽,哀嚎声渐弱。
而一墙之隔的公堂内,朱有福仍固执地跪着,来来回
回仅有一句:“大人小人的孩子在何处?”
洛水县令面露难色摇头叹道:“案犯郑顺娘当年并未提及富商名讳本县已差遣得力人手四下访查尚无确凿消息。”
两名衙役一边上前扶起朱有福一边将朱彩姑引到他身边:“案子结了回去吧。”
父女俩蹒跚走出几步又一同停下回头望向那个蜷在公堂角落的瘦小身影。
朱有福于心不忍向身旁的衙役打听道:“春娘往后如何安置?”
衙役如实回道:“她亲生爹娘那一房早已举家搬走无处可寻。按律今日过后便该送往城外的悲田院。”
朱彩姑扯了扯父亲朱有福的袖子仰起脸小声央求:“爹我们把二妹也带回家吧。”
朱有福胸膛起伏咬牙走出几步。
县衙大门已近在眼前他脚步一顿转身折回公堂一把拉过朱春娘的手:“春娘跟爹回家。”
二月初阳清光冽冽。
朱春娘立在光中郁结多日的眉眼舒展开来:“嗯回家。”
积雪将化混沌已去。
前路虽寒却已然明朗。
“走吧我们也该去邙山了。”
趁着今日休沐徐寄春改换装束形貌打算再去邙山探探路。
为了试试这番乔装是否天衣无缝他特意绕道县衙专往人堆里凑。
半日光景
县衙门口官吏往来如梭硬是无一人认出他。
徐寄春彻底安心拿起竹篓骑上马直奔邙山。
十八娘帷帽遮面一身男装坐在他身后。
马不停蹄未及一盏茶的功夫邙山北麓已至。
山路蜿蜒向上没入林荫。
徐寄春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旁一处林木隐蔽处又扯了几把枯藤乱草掩住马身与蹄印。
上山路上他眼观六路手也没闲着不时采几株野菜:“正月茵陈二月蒿草芽菜甲一时生。我们挖些荠菜与薤白回去拌着吃。再摘点茵陈熬粥最是清热。”
十八娘飘来飘去指尖虚引:“快看那儿藏着一大丛茵陈生得好密。”
日影渐正竹篓里攒了半篓鲜灵。
随着十八娘的笑语渐歇前方那座塔陵已遥遥在望。
这十余日他们寻机便潜入塔陵外围试图找到一条能暂时避开守卫耳目、迅速接近地室入口的路线。
浮山楼众鬼虽有心相助
但十八娘早从城隍处得知严令:鬼差无故在阳间施法,于阴司是重罪,轻则贬为游魂,重则打入地狱。
思前想后,十八娘决意先走一步看一步。
今日要探的这条道,位于地室东面。
照旧,十八娘在前摸索,徐寄春装作农户跟在后面,与她相隔十余步。
塔陵外看似守卫林立,密不透风,实则多是一些武功粗浅之人。
徐寄春数次潜入,唯有一次落入守卫眼中。
那人见他扛着把旧锄头,只当是个寻常山民,便收回目光,未加理会。
很快,徐寄春隐入距地室入口三十余丈远的一棵树下。
十八娘往前继续走,走至地室外才折返回来,语气笃定:“这条路能成!到时候,我让瑟瑟在那头假装哭,把守卫引开。
只是装哭,又没有动用法术。
地府的规矩再大,还能管到秋瑟瑟在山里假哭不成?
说着说着,她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地挨着徐寄春坐下:“真正的难关,是地室入口与那道墓门。如今只能指望道长他们闹出的动静再大些,我们或许才能找到一线机会,趁乱摸进去。
入门固然不难,脱身却可能插翅难飞。
两相权衡,终非万全之策。
树影深处,私语声低不可闻。
一人一鬼沉浸其中,浑然不觉一个守卫正朝这棵树走来。
直到枝叶摩擦的窸窣伴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徐寄春浑身一僵,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余心跳如擂鼓。
诡异的是,那守卫行至树下,径直走到他面前,却对背靠树干的他视而不见。
枝叶沙沙作响,守卫绕着树转了几圈,满脸困惑地走了,边走边嘀咕:“见鬼了,明明听见这边有动静……
徐寄春终于呼出那口气。
十八娘挠挠头,比守卫还困惑:“他又不是瞎子,怎么看不见你啊?
“恩公。
“恩公。
“恩公。
头顶上方传来三声急促含糊的呼唤。
闷闷的,听不真切。
徐寄春与十八娘循声抬头,却见那团黑褐与深绿交错的枝叶深处,一对琥珀色的妖瞳徐徐睁阖,如同两点金色幽火,俯视着下方茫然无知的闯入者。
那双妖瞳似在窥伺,又似在蛰伏。
只等一个时机,便破影而出,噬血而归。
十八娘失声惊叫:“是妖怪!子安快
跑!”
徐寄春手忙脚乱地从地上踉跄爬起,捞起地上的竹篓甩到背上,拔腿便往山下狂奔。
附近几个守卫听见异响,当即呼喝着围拢过来。
徐寄春慌不择路,在林间狼狈奔逃。
密林仿佛没有尽头,仓皇间,他被落叶覆盖的树根绊倒在地。
追兵迫近,他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伸出的一双手,将他拽到树后。
一众守卫追至树旁,忽闻一声虎啸与一阵垂死鹿鸣。
所有人定睛一看,脚下赫然是一排硕大的虎掌印,一路延伸至幽暗的密林深处。
泥印尚湿,明摆着刚离开不久。
众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挥臂后退:“老虎,快走!”
慌乱的脚步声远去,周遭重归寂静。
徐寄春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身旁男子拱手一揖,眼底满是感激:“多谢。”
男子:“恩公,你不记得我了吗?”
陌生的脸,陌生的声音。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我是郑知节。”
“啊……那个蛇妖!”
徐寄春凑近几步,仔细端详如今的郑知节,点评道:“这张脸生得倒好,眉目清朗,比原先那张更俊秀。”
郑知节害羞地笑了笑:“皮相而已。”
寒暄几句后,徐寄春与十八娘提步离去。
一人一鬼未行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话:“你想进那间地室吗?”
徐寄春心头一紧,矢口否认:“没有,我来山里采些草药。”
郑知节疑惑道:“你进山少说有五六回了吧?我**都见你在那间地室附近打转。”
“郑兄。”徐寄春快步跑回郑知节身边,低声恳切道,“我的行踪,你别跟旁人说,特别是天师观的那群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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