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的心,彻底乱了。
双眼圆睁熬到卯初,窗纸刚泛出层鱼肚白,地上窸窸窣窣终于有了响动。
她立马起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那个子……儿子,我有事回一趟浮山楼。”
“我在家还是去邙村等你?”
“邙村!”
十八娘不敢回头,更是半点不敢慢下来。
一口气奔到浮山楼下,她扶住门框刚喘了两口,便径直扑到苏映棠的房门前,声嘶力竭地拍门:“蛮奴,你出来!”
二楼的苏映棠吓得从床边跌落,扶着腰开门,指着三楼的方向大骂:“十八娘,你别以为我鬼美心善便治不了你!你和鹤仙再敢吓我,我……呜呜呜……”
闻声赶来的十八娘捂住她的嘴,拽着她回到三楼。
门一关,十八娘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放声大哭:“蛮奴,你救救我吧。”
“啊?”
苏映棠满腹疑惑,待近身将她扶起,才发现她面色惨白,嘴唇咬得泛青:“你怎么了?”
翻涌了一夜的纷乱,十八娘不知从何说起。
犹豫再三,她抿唇抬眼望向苏映棠。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转了话头:“没什么,我昨夜在城中徘徊,突然特别想你罢了。”
“滚出去!”
“哼,不知好歹的死鬼。”
在苏映棠的骂声中,十八娘慢慢下楼回房。
照旧,第五个纸人,安分躺在床上。
很好,纸人裁得身形挺拔,一身青衫,端得是神清骨秀。
再看脸面,细竹篾撑得轮廓分明,眉眼用淡墨勾得疏朗挺括。
十八娘伸手戳了戳纸人的脸:“傻子,你笑什么?爱上亲娘是死罪,爱上女鬼是活受罪。你瞧着聪明,怎会在这上头犯了痴?”
方才,她几乎就要将徐寄春的事对苏映棠和盘托出。
话至唇边,又想到苏映棠与摸鱼儿狼狈为奸,最爱看人笑话。
此事若贸然说与苏映棠听,不消片刻,满楼皆知。
他们素来厌憎徐寄春,一旦嗅到半点风声,必会当面嘲笑她,再奚落他。
十八娘抱膝挨着床沿坐下,自顾自与面前的五个纸人交谈:“我去找阿箬,如何?”
“算了,蛮奴最喜欢趴在墙缝偷听阿箬说话。”
满楼的鬼,全被她提了一遍,却无一鬼合她心意。
除了问鬼,便只剩问人这一条路。
十八娘看向
怄气的纸人:“我去问明也,如何?
“罢了,明也喜欢他。若这个秘密落入明也手中,难保不会威胁他从了自己。
相熟的人,还剩清虚道长、钟离观与温洵。
一番艰难思忖后,十八娘猛地抬起头,决意去找温洵。
一问如何绝了徐寄春的心思?
二问她日后该如何面对徐寄春?
十八娘换了身旧衣,悄悄翻窗出门,一路朝着邙山天师观飘去。
万幸,温洵今日并未修炼。
得知她的来意后,他温声指了指崖边的方向:“几位师弟常进房找我指点,我们去崖边说吧。
一人一鬼一言不发走到崖边娑罗树下。
树影婆娑,落下满地斑驳。
温洵敛了道袍,席地坐下打坐:“你说吧。
十八娘坐在三步之外,指尖绞着衣角,结结巴巴开口:“我有一个鬼友,是个男鬼。他冒充凡人女子的亲爹索要供品,结果这女子竟爱上他了……
温洵听得眉心紧蹙直摇头:“他为何冒名索祭?
十八娘:“他生前人缘寡淡,死后便成了无人问津的孤魂,只能冒名索祭攒冥财。
“他因何确定女子爱上他了?温洵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女子某夜醉酒后,说喜欢他。十八娘耳根子发红,假装赏景别过脸。
温洵:“他的烦恼是什么?
十八娘:“他托我问你,如何断绝女子的心思?他日后又该如何面对女子?
崖边偶有风吹过头顶上方的娑罗树,枝叶摩挲,万千叶片好似在簌簌低语。
温洵盘膝阖目,双手交叠于腹前。
他屏住呼吸安静聆听,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
那声响太急太烈,几乎要撞开肋骨,顺着喉咙,从唇齿间溢出来。
耳边女子絮絮叨叨说着那位鬼友的困惑,他却抑制不住地想:这个男鬼是谁?哪里值得她奔波一趟,专程来找他解惑?
在心跳即将挣脱他的束缚前,他冷冷问出口:“他与你很熟吗?
十八娘一惊,脱口而出:“还算……挺熟的。
这“男鬼就是她自己,她能不熟吗?
不愿入耳的答案落定那一瞬,温洵眼中只余下冰冷的黑:“一切因他而起,此番是他自作自受。之所以有今日之果,正是因他当初冒名索祭,种下女子错爱的因。
十八娘欲哭无泪:“那
那那……他该如何挽救女子的错爱?女子前途无量,若让旁人知晓她爱上亲爹鬼,只有死路一条。”
她对男鬼真切的关心,刺在温洵心上。
酸楚蔓延,如潮水般漫了上来,他难受得几欲呼吸停滞:“好办,他向女子坦白。”
十八娘低着头,苦兮兮道:“暂时不能坦白。”
“为何?”
“他又穷还没朋友,女子是唯一一个愿意供奉他,陪他说话的人。他怕坦白后,会失去这个朋友……”
“这男鬼已然爱上女子。所谓不能坦白的理由,只是他不愿离开女子的托词。”温洵冷笑,对男鬼的行径极为鄙夷。
十八娘狡辩:“他没有爱上女子。”
温洵:“你非他,怎知他内心所想?他百般纠结,不过是弄不清女子爱上他,究竟是血脉之亲,还是男女之爱!”
这句话震耳欲聋,十八娘无力倒向树干:“完了啊……”
温洵忍气吞声,好言相劝:“女子无错,你劝他尽快坦白吧。”
十八娘缓缓低下头去,摇摇欲坠:“行,我让她坦白。”
温洵耳尖微动,听出她话音里裹着的哭腔。
他心下一软,再开口时,先前语气里的冷硬尽数褪尽:“倘若他不想失去女子这个朋友,当诚心补过,以善行赎前愆,再渐次透露部分真相,待其心有准备,而后尽诉真相也不迟。不过……”
“不过什么?”
“首先他得确定,女子的爱意绝非源于血脉亲缘,而全然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倾慕。”
“为什么?”
“若女子情愫源自血脉。他纵使行善万端,亦难赎这缘起之孽。”
十八娘懵懂地点点头,小步挪到温洵身边:“谢谢你,温道长。”
她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温洵应声睁眼:“我字亭秋。”
“谢谢你,亭秋。”
三五道士结伴上山,行至崖边正要摆开架势练剑,却见温洵**树下。
为首的道士眉梢一挑,双臂一展,从身后擎出两把长剑,旋即扬声邀道:“师兄,不如指点我等几招?”
温洵尚在迟疑,十八娘却已起身,分明是要走的模样。
他下意识想留住她,便似孩子耍赖一般,小声索要今日解惑的酬劳:“我今日劳心劳力为你的鬼友解惑,你且站在此处,好歹看我比完这场再走,好吗?”
十八娘:“好,我为你喝彩。”
温洵本
就样样出挑剑术更是同辈中鲜有人能及。
不过三招两式他便挑落师弟的长剑剑尖精准地停于其喉前点到即止。
十八娘抚掌道好:“亭秋你真厉害。”
她的话才出口另一个道士足下一点身随剑走直扑温洵而去。
剑光闪烁两人身影交错。
未及五合此人被温洵一剑击中破绽只得认输。
预想中的夸赞没有出现温洵回头望去茫然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树下:“簌簌原来你走了……”
十八娘走了但没走远坐在观外古松的横枝上冥思苦想。
温洵的话盘绕心头她托腮蹙眉。
一切因她的贪念而起
“难道被蛮奴那张乌鸦嘴说中了?他幼失怙恃所以……真将我当作亲娘了?”荒谬的念头刚浮起十八娘心头一跳连连摇头“他除了第一日叫过我一声‘娘’平时连儿子都不准我提哪有半分把我当娘的样子!”
再者哪有儿子给亲娘送衣裳送珠花的……
“可他若是因情生爱莫非他早知我的身份?”十八娘用力挠了挠头转念又自信道“我自问不曾露出任何破绽他从何知晓我是假冒的。”
认亲当日徐寄春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他若一早识破她冒名索祭的伎俩何必按捺不发隐忍至今?
血脉之亲男女之爱。
两个念头左右摇摆反倒越想越糊涂。
“假儿子的心思真难猜!”
十八娘叹口气至午时末才慢吞吞走去邙村。
她一出现陆修晏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十八娘你来晚了。”
“怎么了?”
“这案子是妖怪做的!”
陆修晏的吵闹声引来徐寄春。
十八娘脸色一慌手忙脚乱往陆修晏身后缩。
徐寄春:“你来了?”
十八娘:“嗯……我路上遇到黄衫客便来晚了。”
母子俩之间今日的气氛似乎格外尴尬?
活像他与他娘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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