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住尘歇,远钟沉闷。
徐寄春望着天边那抹将尽未尽的霞色,似稚子撒娇般,再次低声央求道:“师父,成败在此一举。明日法事,靠您了。”
大弟子缠着他去找狐妖兄长提亲。
二弟子为了娶鬼,撺掇他去官府行鸡鸣狗盗之事。
清虚道长拂尘一挥,气得语无伦次:“两个孽徒!滚滚滚!”
徐寄春见他额角青筋直跳,喊上马郎中,二话不说翻身上马,赶紧跑了。
两匹马已奔出很远,清虚道长的怒吼却字字清晰地追了上来:“你瞧你那点出息!为师当年收你为徒,属实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
徐寄春与马郎中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缩紧脖子,挥鞭更急。
入了城,两人在第一个路口分向左右。
徐宅门口,今日多了一位来客。
一个一脸不耐,眼角眉梢尽是戾气的女鬼。
徐寄春小心翼翼下马,努力扯出一个笑:“鹤仙,你有事吗?”
鹤仙白眼一翻:“她托我转告你,她最快后日入城。”
她是谁,徐寄春心下了然,赶忙拱手道谢:“多谢告知。”
“长得人模狗样,烦**。”
“……”
“整日勾她出门,烦**。”
“……”
鹤仙走了,一路骂骂咧咧。
徐寄春僵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直到那道裹着无尽怨气的人影,渐渐缩成视野尽头的一个小点。
他肩膀一垮,系马回房。
回想昨日的供奉,不过一碗肉羹,三炷残香,着实潦草。
今日得了空闲,徐寄春决意好好弥补。
灶火跃动,他于灶前切肉备菜,动作行云流水。
独自忙碌至酉时,三大碗烧肉终成。
浓油赤酱包裹深褐的肉块,在瓷碗中堆叠出丰腴的弧度,静默地列于牌位前。碗中升腾的热气与香炉的青烟缠绕交融,随夜风飘向远方的山中楼阁。
香已燃尽,牌位归柜。
碗筷轻响,徐寄春在窗前坐下。
天色从昏黄转为浓黑,碗中菜渐凉,他却执箸未动。
十八娘的生前,那群鬼瞒得天衣无缝。
那层窗户纸,他不敢去捅。
自从算奴出现,他心中始终惴惴不安,生怕算奴失言,引来十八娘的怀疑。如今贺兰妄离奇消失,反倒给了他行事之便。
“慎之消失得正好
,省了我不少麻烦。”
这头,徐寄春对贺兰妄千恩万谢。
那头,十八娘盯着贺兰妄紧闭的房门,气得咬牙切齿。
她在天息山寻了大半日,不见贺兰妄的鬼影,结果下山才知,有鬼在荥阳县见过他。
从浮山楼去荥阳县,纵使是鬼,往返也需两日的脚程。
她怕徐寄春苦等,只能拜托入城的鹤仙带话。
“用膳!”
孟盈丘的一声吼,响彻满楼。
十八娘狠狠踹了贺兰妄的房门一脚,愤愤下楼。
今日的晚膳与往日大不相同,桌上平白多了三碗烧肉。
油汪汪的,极为扎眼。
十八娘向右座的秋瑟瑟低声打听:“相里闻不是不让摆烧肉吗?”
相里闻修行修得彻底,不光自己吃素,还要他们这群鬼跟着清心寡欲。
往日席间,最多摆一碗荤腥,略作点缀。
秋瑟瑟嘴唇嗫嚅,目光躲闪,说不出一句整话。
十八娘只当她是惧怕相里闻的威势,扭头去问鹤仙:“难道相里闻升官了,大发慈悲请我们吃肉?”
鹤仙神色冷漠:“黄衫客发财了。”
十八娘哪听得“发财”二字,当即看向对座的黄衫客:“你如何发财的?”
黄衫客面色如常,心里却把鹤仙骂了个狗血淋头。
偏生十八娘追问不休,他只好咽下恶气,得意回道:“运气好,捡了几根金条罢了。”
十八娘:“听者有份,分我一根。”
黄衫客:“行。”
一旁摸鱼儿趁机搭话:“我也要一根。”
黄衫客忍气吞声:“行!”
相里闻甫一落座,满桌筷子齐动,却不约而同地避开十八娘面前的三碗烧肉。
十八娘纳闷道:“你们怎么不吃肉啊?”
话音未落,摸鱼儿才将起身,苏映棠一句痛骂便兜头而至:“你还敢吃肉?腰都粗了两圈,滚去楼上喝水。”
摸鱼儿涨红了脸,抹着泪跑了个没影。
十八娘看向其他鬼:“你们都不吃吗?”
孟盈丘发话:“你吃吧。他们近来随相里大人修行,需戒荤腥。”
“我不用修行吗?”
“不用,你做鬼的年岁尚短。”
当鬼的日子太短,竟也能逃过一劫。
十八娘美滋滋埋头吃肉,不时抬头问几句:“阿箬,这是谁做的烧肉?”
自众鬼同桌共食,膳食一事,便由孟盈丘与任
流筝轮值掌勺。
逢年过节,十八娘尝过几回她俩做的烧肉,酱香浓郁,入口更显醇厚。今日这三碗则不同,以甜衬咸,炖得极致软糯,近乎入口即化。
孟盈丘嘴快,推给任流筝:“筝娘新学的。”
任流筝:“嗯,供奉人送了一本菜谱给我。”
三碗烧肉下肚,十八娘揉着肚子回房。
离桌前,她眼巴巴望着任流筝:“筝娘,我明日还想吃烧肉。”
任流筝面无表情:“明日再说。”
十八娘满怀欢喜地推开房门,可今日的桌上空无一物。
腿脚发酸,心头泛酸,她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抱着纸人喃喃诉苦:“子安,我连敷衍的肉羹都收不到了……”
索祭之期将至,先是徐寄春的一切慢慢从她身边淡去。
接着,便是她彻底从他的眼中消失,余生阴阳相隔,形同陌路。
子时一过,浮山楼重归寂静。
独独三楼的其中一间房,不甚太平。
孟盈丘不满地盯着任流筝:“今日三碗,勉强能瞒过去。明日若还是三碗,这事迟早露馅。”
任流筝嘴角一抽:“怪我吗?我非神仙,如何能猜到他每日会供奉何物?”
相里闻坐在二鬼中间,厉声喝道:“好了,商量正事。”
所谓正事,来自地府鬼差前日自横渠镇带回的密报:徐寄春与横渠镇之人无关。
他的的确确,只是一介凡人。
孟盈丘:“相里大人,既已查明他与横渠镇无关,是否需遣鬼差,引渡其魂入地府补录?”
相里闻:“阎王大人让我们再等等。”
任流筝:“等什么?”
相里闻面露无奈:“阎王大人怀疑,他或许是某位仙家历劫后,意外遗落人间的血脉。因在天道之外,自然不在生死簿上。”
神仙下凡历劫?
孟盈丘与任流筝齐齐看向相里闻:“相里大人,你好像也下凡历劫过……”
相里闻:“本官上回下凡历的是生死劫,并无情劫。”
任流筝上下打量他几眼,撇撇嘴道:“他长得俊,确实不像你。”
据她从城隍口中得来的小道消息,当年司命星君座下的掌簿主事,不仅笔墨一抖,将相里闻的天劫错写成人间劫,更是存心提笔,将其相貌勾勒得平庸至极。
一个相貌平平的马奴,在尘土与孤寂里过了一生,却偏要熬尽九十九载阳寿,才终于能在无人
知晓的角落,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哪是历劫,分明是钝刀子割肉的刑罚。
相里闻的上司转轮王为这事,不知上天庭告了多少回的状。
任流筝低声请示道:“下官昨夜听十八娘嘀咕,他的姨母不日入京。不如从其姨母入手,细查他的身世?”
相里闻:“本官去查,你们盯着十八娘。”
正事商定,房中转瞬只剩孟盈丘与任流筝。
彼此轻叹一口气,再一同陷入茫然若失的惆怅之中。
无尽长夜从四方天际褪去,从东边升起的金乌挣脱云雾,撒下一地碎金。
城外,十八娘牵着哈欠连天的秋瑟瑟,郁闷下山。
城内,徐寄春一早便精神奕奕地赶到洛水县衙,静候良机。
巳时一刻,衙署正门南北两个方向,各自走来一对师徒。
守一道长走到近前,一见是师叔清虚道长,右眼皮便突突直跳。
他脚步微滞,抬眼望向台阶上兀自抚须傻笑的洛水县令:“今日法事,贫道师徒二人足矣。”
分文不取的法事,洛水县令自是求之不得。
当下,他听出守一道长话里话外的不满,忙不迭堆起谄笑,走下台阶解释道:“守一道长,您的神通,本官向来是敬佩的。然此番法事关乎满京百姓之安危,非同小可。今日有您二位高人一同施展玄通,方可保万无一失啊!”
周遭全是围观的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守一道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进去吧,莫要误了吉时。”
进门前,出了第一个岔子。
为争谁先迈过门槛,清虚道长与守一道长竟互相推搡起来。
“文抱朴,老子是你师叔,我先进去。”
“王守真,老子是天师观主持,我先进去。”
两人的徒弟钟离观与温洵早已见怪不怪,默契地侧身、撤步,抱着法器一气呵成地退出五步开外。
百姓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频出。
洛水县令心一横牙一咬,大步跨过门槛:“两位道长,不必争第一了。”
“哼!”
“哼!”
今日的第二个岔子,出在为算盘驱邪一事上。
算盘仅一把,法事却需两道,两人都想做第一个驱邪之人。
赃罚库门外,场面一时僵住。
若论世俗尊荣,守一道长身为皇家道观主持,自是贵不可言,理应当仁不让。可清虚道长乃道门公认的掌教,
法统之正,宛若山岳,由他先行,亦是名正言顺。
洛水县令站在两人中间,试探着提议道:“不如……我们抓阄?”
“行!”
“行!”
须臾,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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