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县衙的每一个人,上至县令下至衙役,都知道陶里正。
倒非他是何等人物,而是因他膝下的那一双儿女。
每隔半月,他们便要来县衙击鼓,苦苦打探他的踪迹。
他们每来一次,便会喋喋不休地拉着所有人说一次:“他失踪当日,穿一身黑色布袍,手腕上戴着辟邪的五彩绳。”
衙役:“经下官勘验:那具骸骨虽没有衣物裹身,但其腕部缠有一串色泽消褪的五彩绳。”
郭仲叹息一声:“陶家兄妹寻了他多年,没曾想他竟死在山中……”
徐寄春问起衙役手中的赤箭:“里面还有很多赤箭吗?”
衙役:“下官仅探一洞,便幸得一株赤箭。洞内另生有诸多异草,因下官不辨其性,未敢擅动,故未采回。”
一旁的另一个衙役插话道:“结实沉重,断面如玉,乃上品赤箭。”
徐寄春:“价值几何?”
衙役沉声说出一个数目:“赤箭一两,白银百两。”
徐寄春:“里面有多少山洞?”
衙役:“起码十五。”
十八娘:“怪不得这三人在此宦海沉浮十五年,不升不调。原是守着座‘金山’,舍不得走。”
十五个山洞,遍生良药。
衙役信手采得一株,转手一卖,即可易银百两。
这三人盘踞邙山多年,已不知卖出多少草药,收入囊中之财更是难以估量。
徐寄春:“郭大人,随本官进去看看。”
说罢,他在洞前踟蹰片刻,挤眉弄眼看向十八娘。
十八娘心下了然,率先飘了进去。
等她消失,徐寄春才敛了袍角,矮身屈膝钻进狗洞。
狗洞原也不长,堪堪一罗预的光景便已到头。
鼻尖先嗅到洞外的风息,之后眼前渐明。他心头一振,手脚并用地往前一挣,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
十八娘蹲在洞外等他,见他狼狈爬出,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若是再笑我……”徐寄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耐。
紧随其后的郭仲战战兢兢匍匐而出,方露出个脑袋,便听见徐寄春之言,忙不迭分辩道:“徐大人,下官没有笑你。”
“没说你。”
“……”
郭仲咽了咽口水,迅速起身站到一旁,离徐寄春足有十步远。
昨日石虎私下说徐寄春行止有异,他当时还
厉声呵斥其胡言乱语。而今亲身遭此异事方知石虎此人确实值得深交。
十个衙役依次爬出徐寄春一声令下一行人前往山洞。
先走进第一个山洞洞内深处有一具白骨。借着天光郭仲蹲下身认真看了看:“十有**是陶里正。”
徐寄春:“陶里正生前与死的三人常有往来吗?”
郭仲摇摇头起身往外走:“下官三年前才入京对于陶里正失踪一案知之甚少。倒是有一回听陶家兄妹提过一嘴‘童大人曾说见过他进城’。还有当年报官称陶里正失踪的人正是苗陵使。”
十年前陶里正无故失踪。
因陶家兄妹那时尚小由陵使苗六郎代为报官。
洛水县衙追查多月一无所获。
只能推断陶里正或于进城后遭逢不测抑或早就谋划弃家舍子而去。
徐寄春:“当时没有搜山吗?”
郭仲:“下官看过卷宗。其一此地属皇陵禁苑县衙未敢擅行搜检;其二童陵丞及其同僚陵使俱供称:曾亲见陶里正下山入城。”
十八娘:“那位同僚难道是**?”
徐寄春:“童池的同僚可是**?”
郭仲:“不是。此人三年前已调任京山县丞。”
徐寄春:“出去后你尽快将他找来见本官。”
说话间前方岩壁上隐现一道黑黢黢的裂口第二处山洞已至。
山洞深处幽暗徐寄春大步踏进去甫一入内潮气扑面而来。借着头顶缝隙漏下的天光细看只见岩壁隙缝间、地面凹洼处全部密密麻麻长满了草药。
方才辨别赤箭的衙役站出来指着满洞的草药一一说道:“地黄、赤箭、山茱萸、石菖蒲、牛膝。成色极佳皆是上品药材。”
徐寄春:“这一洞价值几何?”
衙役:“可抵洛京一座三进大宅五千两之数。”
此言一出洞中惊叹声连连。
十八娘啧啧称奇:“他们不知靠草药敛取了多少不义之财竟还毫无退意。”
徐寄春脱口而出:“人心不足蛇吞象。”
三人赚得盆满钵满仍贪得无厌滞留不去。贪念炽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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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大约还妄想在告老还乡前窃尽百草继而遁走再归家自诩富贵闲人安享余年。
一簇山茱萸从岩脊斜探而出枝叶茂密枝头已结出青涩的小果。到了秋日硕果累累压弯枝条
果实殷红欲滴。
一升山茱萸在京中药肆要价三百文。
而他们面前的这簇一升能卖出六百文。
这里是草药肆意生长的山洞
徐寄春走出山洞:“走吧无需再看下去了。”
郭仲会意招呼其余衙役离开。
路过那具白骨前徐寄春轻声道:“明日等仵作验尸后再行通知家眷认尸。”
“下官即刻安排下去。”
日影西斜出洞已是申时中。
徐寄春立在洞前将翌日一应公务交办妥当才转身往山下行去。
下山行至村口徐寄春冷不丁转过身咧开嘴笑道:“你想骑马吗?”
鬼骑马?
十八娘没试过但想试试便老实点头:“想。”
“走我们骑马回去。”
“你哪儿来的马啊?”
“郭大人的马他说任我骑走。”
“你会……骑马吗?”
“会!”
嘴上说着会骑马的徐寄春光上马便费了不少功夫。
等他满头大汗坐稳一只手紧握缰绳另一只手往前伸催促十八娘:“上来。”
马边的十八娘双腿打颤死活不肯上马:“我怕摔下去……”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
她一个鬼难道还怕再死一次?
十八娘飘上马背旋即稳稳落定在他身前。
骏马长嘶一声向着远方沉落的夕阳奔向锦绣繁华的洛京城。蹄声急促无尽的风从耳畔掠过无数的人影从眼中闪过。
十八娘:“子安活着真好啊。”
活着能纵马踏过无尽旷野、活着能游历四海山河、活着能做很多事。
可惜她是个死鬼。
所有的生之向往只是虚妄的痴念。
不过她仍是无比感激徐寄春。
不仅愿意供奉她更是将她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带她重新再历这人间。
“子安谢谢你。”
“不用谢。”
恭安坊新宅院中的陆修晏听到马蹄声好奇地出门张望却见一人一鬼正纵马奔回坊内转眼便到了宅前。
陆修晏惊喜道:“子安原来你会骑马。”
徐寄春:“从前骑过几回。”
十八娘学着陆修晏当日的姿势翻身下马结果翻身时动作慢了半拍最终重重摔落在地。
有
时想想,做鬼也未必全是坏事。
譬如,她不再害怕疼痛,还能随心所欲地飘去任何地方。
“幸好我是鬼,不疼!”
陆修晏:“子安,你何必破费。”
徐寄春一边系马,一边回他:“权当为你饯行。”
说起饯行,陆修晏挺拔的肩背倏地垮了下去:“唉,舅父让我顺便去凤州一趟,帮他接一个人回京。”
凤城与凤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本来他十日能归,如今归期被硬生生拖到了二十余日。
徐寄春安慰道:“等你回京,我们再聚。”
陆修晏苦兮兮盯着进门的十八娘:“二十余日不能相见,我会想你们的。”
徐寄春:“……”
新宅已收拾一新,只待择定吉日良辰,正式迁入。
甫一进门,徐寄春便回房更衣。十八娘无事可做,索性背着手在宅中各处闲逛。
自然,身后跟着个喋喋不休的陆修晏。
刚行到书房,陆修晏故意往书房门前凑了凑,得意洋洋道:“子安说,日后这间书房,我可随意住。”
十八娘走进书房,果然见书架后放着一张美人榻。
她气得牙痒痒:“他对你可真好。”
陆修晏:“子安随我,孝顺。”
十八娘:“……”
徐寄春一出东厢房,便看见一人一鬼在书房门口窃窃私语:“吃饭吧。”
听见他的声音,十八娘率先走过去,稳稳当当占住东席。
徐寄春与陆修晏一南一北,随她落座。
陆修晏:“今日无酒吗?”
徐寄春正欲解释,十八娘已如珠落玉盘般迸出一连串话语:“还喝?你明早要赶路,今夜若是喝得烂醉如泥,你这趟差事非得出大岔子不可……”
她每说一句,陆修晏的头便往下低一分。
徐寄春好言劝道:“吃饭吃饭。”
陆修晏咧嘴傻笑:“十八娘,你和我娘真像。”
席间,陆修晏念及此行归期未定,心中不免对皇陵案的真相尤为好奇:“这案子,有眉目了吗?”
“今日我们找到一处草药遍生的山洞,其中一处洞内有一具白骨。”徐寄春一面为他盛粥添菜,一面将今日的离奇见闻娓娓道来,“我与十八娘皆猜,此案或与此有关。”
陆修晏:“白骨是何人?”
十八娘:“可能是邙村的陶里正。”
“陶里正?”
陆修晏口中
反复喃喃着这个名字。
须臾他惊呼道:“原来是他啊。”
十八娘:“他怎么了?”
她在京中做鬼多年倒从不知晓此人。
陆修晏:“他以行善为乐尤爱放生。儿时祖母尚在世我常听她提起他的名字。”
他的祖母诵经念佛多年时常与同修结伴前往城外行放生功德。
其**德最盛者、心之诚且行之久者当推陶里正。
十八娘听到“放生”二字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莫非是陶里正多年前放生的蛇妖如今修行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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