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头一遭,被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翁叫“老鬼”。
十八娘气得鼓起腮帮子,对准老者耳后连连吹阴风。
奈何老者浑若无事,反倒捻须大笑,指着徐寄春打趣道:“观卿性,性烈如火;看君命,苦似黄连。呜呜哀哉!”
十八娘跺脚生气,急声催促徐寄春反驳。
徐寄春夹在一人一鬼中间,只好硬着头皮道:“我饿了。”
“……”
老者大手一挥,拽走徐寄春:“小子生得讨喜,合该去好地方!走,老夫做东,今日便带你开开眼,去江南第一的酒楼坐坐。”
“多谢前辈!”
“馋鬼徐子安!”
一人一鬼跟在老者身后,随他七拐八绕,停在一座荒宅前。
正门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两道官府的封条横在门上,封**入口。
徐寄春嘴角一抽:“前辈,这是酒楼吗?”
老者白眼一翻:“这家的酒菜,可是实实在在地喂出过一位状元。”
状元?
他话里有话,徐寄春忙不迭追问道:“这是谢家的宅子?”
“这是最开始的承阳书院。”
“当年,我们称这里为‘四痴堂’。”
“我们?四痴堂?”
一人一鬼脱口而出。
老者:“进去再说。对了,老夫姓韩。”
“晚辈姓徐,字子安。”徐寄春拱手应答,接着侧身让开半步,指着门上的封条请教道,“韩公,我们直接推门进去吗?”
韩公,准确来说是韩柘,冷冷发话:“翻墙进去。”
“我能翻,您行吗?”
“小子,莫要小瞧老夫!”
到了后院墙下,韩柘双手一撑,轻松翻过墙头。
徐寄春紧随其后,也随之稳稳落在院中。
至于十八娘,早已抢先一步飘入院中,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立在檐下。
这座宅子安静得可怕,唯有风声穿檐过柱,绕着朽木梁柱打转。
一声声“呜呜”的幽咽声清晰可闻,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韩柘晃亮火折,点亮手中的灯笼。
笼中灯火亮起,映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落寞地走向前院:“你可知‘承阳’二字出自何处?”
徐寄春老实回话:“不知。”
韩柘:“出自一个人的名字。”
“谢承阳?”
“我们叫他谢疯子。”
谢承阳,谢疯子。
认
识谢承阳的人都叫他谢疯子。
上至与他平辈论交的挚友
谢承阳二十岁时高中解元。
也在同一年他摔断了腿伤好后成了瘸子。
在大周跛足者有亏官仪禁绝科考。
他的宏愿终究成了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谢承阳二十五岁时遵父母之命娶妻成家。
他性子清冷孤傲其妻却温婉宽和。两人志趣背驰偏生相济相成恩爱到了白头。
说到此处韩柘举起手中灯笼往房梁上一晃:“你瞧见那根房梁了吗?”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怎么了?”
韩柘:“没怎么。不过是当年谢疯子夫妇就是在这根梁上结伴吊死的。”
徐寄春:“……”
“你还要听下去吗?”
“要。”
韩柘继续往前走走过东西两间厢房走进一间书房:“谢疯子在大儿子出生后的第四年于此间书房设帐授徒当起了夫子。”
谢承阳才学出众可荆山县地处偏隅文风凋敝识字者寥寥无几。
等了十年那间原本空荡的书房才勉强凑足四个学生。
徐寄春疑惑道:“晚辈今日在城中打听时听闻荆山县虽无书院但乡野私塾亦有几间怎会十年才收四个学生?”
“他收徒的门槛极高。”韩柘无奈苦笑道“非天资聪颖者根本难入他眼。”
谢承阳膝下四徒脾性才干各不相同有如四时分明。
荆山乡邻见四人各有专长盛赞四人为荆山四杰。
但在四人的夫子谢承阳看来他们分明是各有所痴的荆山四痴。
有一日谢承阳立于书房西壁前提笔挥毫写下“四痴堂”三字及一副对联。
笔走龙蛇之间四痴堂之名遂成。
韩柘举灯照向西壁昏黄的光晕漫过墙面。
那副对联仍在沉暗的字迹在光影中显得愈发苍劲一派孤高自成的风骨。
痴子痴癖痴黠痴才;
诗心文胆武狂案醉。
穿堂风吹得灯笼摇摆不定徐寄春心头一跳:“这四人是谁?”
韩柘指尖依次点过下联的八个字口中吟哦似叹似赞:“诗痴奚楼、文痴谢元嘉、武痴许霁与案痴谢元窈。”
“谢元窈?”
徐寄春猛地看向十八娘:“她便是谢元嘉的妹妹吗?”
韩柘缓声确认
:“二娘比大郎小了三岁死得最是蹊跷……”
十八娘眼泛泪光:“我**的?”
徐寄春:“她因何而死?”
韩柘脚步一滞:“落水而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永和七年小小的荆山县出了四位天才。
诗痴奚楼诗才天成。
三岁诵诗如流九岁挥毫成篇。
文痴谢元嘉文思若涌。
七岁出口成章下笔如有神助。
武痴许霁巾帼之身。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身手矫若游龙。
案痴谢元窈智计超群。
一双慧眼能通阴阳屡破奇冤有神断之名。
可惜命运的倾覆只在瞬息之间。
短短三年后奚楼殁于文字之狱;再三年许霁殉于边关烽火。
又一年谢元窈溺于淮水之畔;直至永和十九年谢元嘉亡于庙堂一纸。
四人四痴死生不移。
徐寄春:“她……谢元窈何年何月死的?”
韩柘:“永和十四年大郎高中状元。二娘随父返归荆山行至淮水时胯/下马匹忽而惊蹶带着她一头栽入河中。浊浪汹涌她就此香消玉殒尸骨无存。”
话音未落十八娘浑身颤抖嘶声哭喊:“不对!若我只是落水而亡筝娘他们怎会含糊其辞?”
徐寄春:“韩公这位谢二娘会泅水吗?”
韩柘:“会。”
徐寄春:“既然会又为何会落水?”
“谢疯子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韩柘向前半步语气凝重却字字铿锵“骨肉至亲何忍相咒!试问于情于理一个亲生父亲怎会狠心诅咒自己的亲生女儿坠河而亡?”
“难道再无其他目击之人?”
“没有。”
倘若此事自始至终无第三人目睹那么谢元窈或许根本没死。
谢承阳应是有难言之隐或另有目的才刻意营造出女儿已死的假象。
故事讲到此处徐寄春拧紧眉头满腹疑云:“恕晚辈直言这位谢前辈只是性子孤高了些何至于被冠上‘疯子’这样的污名?”
“说他是疯子确实没冤枉他半分。”韩柘走累了身子一软便坐了下去发出一阵苦涩沙哑的狂笑“他毕生执念便是教出一个状元
“逼死?”
“当年大郎离开荆山时,已是形销骨立,憔悴得不成人形,浑不见半点少年人的模样……”
荆山县偏居一隅,地瘠民贫。
乡民世代只识稼穑锱铢,视诗书为无物;富家子弟只知纵情享乐,鲜有向学之心。
在谢承阳之前,县中文脉已断绝近百年。
莫说进士,连个举人也未曾有过。
谢承阳自小背负神童之名,胸有丘壑,其志早非区区科第可囿。
他真正所求,乃是凭一人功名之焰,照见一县文风之变,让识字之风遍及荆山乡野。
知其不可为而为。
谢承阳做到了第一步,却止步于第一步。
败局已定,所幸血脉未绝。
当三岁的谢元嘉初露神童之姿,谢承阳变成了谢疯子。
晨诵、午经、暮策、夜复。
自三岁开蒙,谢元嘉便被父亲谢承阳的宏愿,困在四痴堂的方寸之地中。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再无一日清闲。
永和十四年,荆山举子谢元嘉高中状元,一朝天下知。
当御赐的“状元及第”金匾在浩荡仪仗中荣归故里时,无数官吏富绅闻风而至,几乎踏破了谢家门槛。
荆山官吏白得一笔可载入志书的政绩,对谢承阳自是感激涕零,不遗余力地为其奔走呼号。经多方游说,终说动四位乡绅富贾慷慨解囊,捐出闲置的宅院以充书院之用。
至此,承阳书院,成了。
书院既成,文气汇聚,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
四方仰慕谢承阳学问与风骨之人,纷纷将子弟送往僻远的荆山县,只为得其教导,**得真才。
荆州有学自荆山始。
谢承阳半生汲汲,的确以一己之力,做到了一城文盛。
可这份光耀荆山的荣光,背后藏着的代价,却是亲生儿子与他此生不复相见。
自永和十四年一别,谢元嘉再未踏回荆山半步。
永和十九年,京城传旨至荆山:谢元嘉犯大不敬之罪,已于宫中赐死;敕令谢家举家流放,永不得归。
谢承阳一身素衣,平静地接了旨。
当夜,这位昔日凭一己之力振兴荆州文风的大儒,与妻子一同悬梁于内室,将所有哀恸与不甘,尽数藏进三尺白绫之中。
“他死后,承阳书院随之荒废,荆山一地再无书声。时至今日,亦再未出过一位进士,当年的盛况竟成绝响。”韩柘的眼神如将熄的灯火,忽明忽暗。
这个横跨三朝的冗长故事终于讲完,十八娘怔怔地瘫坐在地,哽咽难言。
谢元嘉的一生,何其无辜。
为成全父亲的执念,他被困在书斋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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