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南省按察使司衙门花厅。
堂上,狄阔端坐左侧,巡按御史文杏居右,二人并坐主审。花厅两侧分别坐着都指挥使唐守约、按察使郑书、天观府知府封决云、书吏与刑名师爷。堂下一张圆椅上坐着阮艾,他的手中铐着手杻,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似乎这几日间花白了一大半,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几个月前大家还一同在贾府宴饮取乐,如今却是几人堂上,一人堂下。
巡按御史文杏手捧黄卷。堂下官员皆跪下接旨,唯独那阮艾依旧直挺挺地站着,没有言语。文杏给站在两侧的差役使了个眼神,那些差役上前将手搭在阮艾肩头,逼迫阮艾下跪。阮艾憋着气硬是不下跪,一差役遂一脚踢在阮艾后膝盖处,阮艾吃痛便跪在了地上。
文杏见此,挥了挥手,示意府兵退下,念道:“奉圣谕——康南布政使阮艾,在任期间虚增垦田、挪用藩库银两、收受乡绅贿赂、讳灾不报,罪状昭著。着巡按御史文杏,会同巡抚狄阔,逐一严查确报。钦此。”
众人起身坐回座位上,阮艾站了起来,低着头,从进入花厅开始,便没有说一句话。
狄阔开口道:“封大人,将你清丈的结果当着众人说说吧。”
封决云拿出清丈文书,起身念道:“经过半月清丈,首先,查得天观府隐田共计五千七百三十三顷,约占全府总田亩的什一有余。涉及乡绅贾府、魏家、梁家等,应追缴税粮、田入官。其次,查得天观府虚增垦田共计一千二百五十八顷,百亩之中,虚者二亩五分。系前任知府游景、现任布政使阮艾任内虚报之数。虚增田亩对应税粮悬空额一万五千八百石,阮艾挪用藩库银垫付,累计三万余两。其中一万五千两用于垫付虚增田亩的税粮悬空,八千两借给贾府周转,余下七千两,以火耗、折色之名,流入阮艾私囊。”
念罢,封决云将清丈文书递交到了堂上。
狄阔道:“阮艾,你可认罪?”
阮艾没有言语。
“阮艾!”
阮艾依旧不为所动。
巡按御史文杏柔声道:“阮大人,你这是何意?有罪为何惧认?无罪也可自辩。你以为不说话,便可以替自己脱罪吗?依据大莱国律,在证据确凿、事实清晰的情况下,即使你不招供,也可以定罪。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你这样的态度会牵连到你七十多岁的老母和年少的孩子?”
按察使郑书道:“怕不是想拖延时间!要么请奏圣上批准刑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阮艾干脆闭上了眼睛,连看也不看大家,更不论有说话的迹象。
都指挥使唐守约厉声道:“古者公卿有罪,尚有盘水加剑,诣请室自裁,未尝轻折辱之,所以存大臣之体。诸位都是昔日同僚,一点儿恻隐之心都不存,可不想阮艾治今日,便有可能是诸位之明日吗?”
封决云看着阮艾膝盖上沾满了灰尘,耳畔响起元宵节那天,阮艾猜灯谜喊出的那句“如日中天”,那时候的阮艾与如今的模样真是两个样子——明明她就要赢了,可为什么心中突然觉得五味杂陈。封决云起身走到阮艾身边,掏出帕子,微微弯腰拍去了阮艾膝上的灰尘,阮艾甩了甩长袍,并没有接受她的心意。
封决云道:“阮大人,你在天观府待的这些年的辛苦我略有所知。你很聪明,元熙三年清江泛滥,你开创性地提出以砖代石的治河新法,清江这几年再也没有出过问题。那些乡绅,也是你通过一顿又一顿的宴席团结的,天观府的田赋是你想尽办法垫的。这些年天观府缴纳的税额一直位于全国前列,那些光鲜亮丽的政绩,都是你苦心经营的结果。你不是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官,反而,你做了许多事。”
阮艾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盯着封决云,目光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感激,只有无尽的疲惫。
封决云继续道:“康南省布政使这个位置不好做。上面有巡抚、有户部,下面有乡绅、有胥吏。你想做事,就得妥协。妥协一次,就有第二次。妥协到最后,结果发现事事都不如意。虚增垦田是漂亮的政绩,可也让百姓多交了税赋,逼迫得不少百姓家破人亡。讳灾也是聪明的选择,可隐瞒灾情,最终倒霉的还是百姓。所以说,阮大人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阮艾看着封决云,忽然笑了。
封决云又道:“听闻阮大人年轻做知府时,也曾力排众议主持重修了江南名楼青琅阁,让其重现风采,还提了字,刻了碑。阮大人,你的字写得很好,那些碑帖有传世之风……只是,后世不知会如何评价这字帖的主人呢?”
阮艾张了张嘴巴,痛苦地说道:“封大人,你没资格评判我。你以为是你靠着自己的本事查了我?我告诉你!不是你倒的我,是你背后的人!你算什么?一个知府,你以为你能查谁?就算查到了什么,如果不是陛下……如果不是他们!你以为凭借你查到的东西能够打倒我吗?你太天真了。”
封决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阮艾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堂上的狄阔和文杏,道:“我认罪。莫要再折辱我了。你们清高些什么?我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不过是得罪了陛下……那日我不过抱怨了几句陛下……哈哈哈,到底是谁!告发我?在座的诸位心知肚明!”
封决云听此,愣住了——所以陛下到底是为什么要办阮艾?似乎阮艾认为的原因与自己所得不同。
按察使郑书道:“禀告文大人、狄大人。这几日,本官将阮艾任内经手钱粮、刑名、人事各案逐一核查,除虚增垦田、挪用藩库银、收受乡绅贿赂、讳灾不报四款外,尚有数条罪证,已经一并列明。”说罢,郑书将卷宗也递交到了堂上。
文杏、狄阔一一看过后,文杏道:“这两份卷宗我会呈报陛下,阮艾先行革职拿问。”狄阔道:“在圣旨下来之前,就委屈阮大人了。来人,将阮艾解送按察司大牢,严加看管。”
阮艾一案就暂告一段落,众人都在等待陛下的最终判决。阮艾如此数罪俱发,况且又曾触到了陛下的逆鳞,恐怕是活不成了。而游景,在别厅也同步在审讯,卷宗一并被呈交上京,一齐等待判决。
能打败权力的只有更大的权力,而不是正义。封决云在回府的马车内想着,阮大人说得对,不是我苦心查线索而将他拉下,而是陛下、狄阔想要将他拉下,我不过是那根拉扯的线。
我只是一根线、一把刀——陛下曾经所说的那把“破军剑”,原来是此意……什么破军剑,不过一把快刀罢了。
要做成事,还是要往上走。
封决云思及此,想起那个午后,她拿着书去御书房请教陛下问题,陛下不在,她只看见了御桌上的玉玺——权力,才是最好的正义之刃。“知府能做的事情还是太少,要做就做最大的官!”封决云道,“春沁,等这儿三年考满。咱们便回京,这儿,消息也不灵通,晋升也有限。”
春沁疑惑道:“小姐,当初不是为了躲避陛下才离京的吗?如今又要回去,是为何?小姐原谅陛下了吗?”
“和陛下没关系。这一次,是为了自己而回。”封决云道,“眼下,还有一事需要处理,暂时顾不得其他了。”
广集桥被洪水冲塌,如今洪灾已经平息,自然还得再建。可赈灾的银子已经花得差不多,府衙库中也所剩无几。封决云在书房内,喊来明栀等人一同商议再建广集桥一事。
明栀道:“大人,贾府追回的物料价值约两千两,但重建是肯定不够的。历来建桥要么走省里拨款,要么乡绅集资。不知道大人可已有意?”
“咱们天观府出了这么多事,耗费了不少银子,如今又要请省里拨银,恐怕有点困难。不如先这样,贴出告示,让那些乡绅先捐,看看咱们能筹集到多少银子,实在不够,再找理由从省里拨。另外,以工代赈是有必要的,能省则省。”封决云踱步说道,“最重要的一点,原来的广集桥是单孔石拱桥,桥墩密集,洪水一来,泥石流堵住桥孔,就容易把拱架挤垮。重建时,必须要增加桥孔数量,分散水流冲击。桥面抬高,留出更大的泄洪空间。天观府地处江南,本身地势低、雨水多,泄洪设计不能马虎。”
“是。”明栀答道。卢然在一旁听着,心情复杂,叹了口气,鼓起勇气说道:“那些乡绅……定不会再捐钱了。封大人,还是尽早想其他办法吧。”
封决云听此,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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