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从洪灾中幸存的虱子爬出破棉衣透了透气,不巧正好和封决云看了个对眼。封决云瞳孔瞬间放大,恐惧占据她的大脑,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身体。
“封大人,您怎么了?”说话的是一个受灾老汉,他身着一件破棉衣,领口敞着,里面黑乎乎的,那几个虱子便是在这个棉絮里爬着。封决云忍住了躲开的本能,继续问道:“往年这一带雨季,水会不会涨到这么高?近十年春汛,有没有像今年这般凶险?”
“老汉我活了这么久,近二三十年没有遇到这么大的洪水了。山头的树都因为开荒被砍完了、近些年又让我们开垦林地改成田地……这样做,肯定是要遭到老天报应的!这下好了,田都被冲掉了,白做工了。”
封决云听完这句话,便知道此番灾害的前因后果。
“他们说,运河溃堤是因为修广集桥时触怒了水神……”那老汉又补充道。
“老人家,您先在棚户内好好休息。此事,我会调查明白的。”封决云起身,越过脚边一个个躺着的灾民,耳畔不断响起呻吟之声,都在提醒她,虽然雨停了,但是灾害还没有结束。
天观府衙中高地势的地区,洪水经过两三日便退得差不多了,街边屋内的地上仍然全是淤泥和各种物品,地势低的地方依旧水势很高。回到府衙的时候,封决云的裤脚依旧全是泥巴了。春沁见此,赶紧让她换衣裳、洗澡,封决云却只是将外裤脱了,换上干净的,便道:“马上就要开衙会了,来不及洗澡了。”
春沁默默叹了口气。
封决云坐于堂上,看着堂下坐着的各县县令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道:“春沁,备些好茶给诸位大人。”春沁应答后,便去后厨备茶了。
封决云道:“此番洪灾,诸位大人辛苦了。估摸着不过三日,大部分的水都可以排出。各位这几日统计好各县受灾的情况上报给我,勘灾造册不能马虎,本官会不定时下县勘察。另外,宅后重建工作也可以同步开展起来,发放米粮、维持治安最为关键。”
临江县知县纪书道:“临江县的田几乎全淹了,冲毁房屋五百多栋,死亡人数三百七十五人……这几日我们开仓赈灾,又要拨款清理淤泥、加固河道,粮仓已经快空了。卑职认下这个‘治理不善’的罪名,还请封大人拨些赈济粮给临江县。”
“府衙的粮食也所剩不多了。等后日新的粮食调过来,我会给你们拨一些。”封决云皱着眉头道,“规定上一个成年灾民每日一升米,如今这个情况,咱们便酌情减少些,否则大家都没得吃,现在最主要的目的是活着。”
临江县知县纪书回道:“我们临江县……已经大幅度缩减过了。”
封决云听完沉默了片刻,道:“我会加急飞书朝廷,让他们运粮过来。如今已是三月中下旬了,洪灾冲毁了秧田,待水退去后,第一时间便是重新育苗,挽救春耕。其次,运河淤堵,粮船开不进来,等洪水退去后,还需要组织劳力修复河堤、疏浚河道。”
豫江县知县薛照摇了摇头,道:“洪灾破坏范围大,待水退去,那些灾民还要修缮房屋、田地。怕是无力再出劳力来疏通运河了。”
“让那些乡绅多出出力,平日里他们总是吸血的。如今遭了灾,他们也该出点血。”封决云道,“待洪水退去,路面清理干净后,本官会发起灾后募捐。”
卢然道:“封大人,乡绅们自己也是受灾的。让他们出钱修运河,恐怕……”
“到时候,本官自会让那些乡绅,乖乖掏钱。”封决云道。众知县看着信心十足的封决云也增长了些抗灾的底气。
——
而在京城,面对天观府的洪灾,赵恪也在御书房内让相关大臣议论此事。
户部尚书任秉权道:“陛下,阮艾递上来的灾情折子臣已看过,如此小范围的洪灾,用不着户部拨款,康南省财政足够应对。况且,洪水退去后,大部分田地尚可补种,无需大规模、长期豁免赋税。臣的意思是,给五千两抚慰金即可。”
赵恪又拿出一份文书,道:“朕这里收到密报,天观府的洪灾与阮艾递交上来的完全不同,诸位看看。”
堂下诸位大臣一起看了,脸上都微微露出一丝震惊。
王锡燚道:“陛下,既然有两份不同的洪灾文书,不如先行调拨少量应急赈粮救急。至于赋税蠲免一事,可命一名监察御史,前往当地会同邻府官员复勘灾情后再定。”
赵恪道:“万一日后天观府爆发流民动乱和瘟疫,诸位可以担责就行。”此言一出,在场的诸位大臣都默然不语。赵恪继续道:“朕知道那阮艾在京城与诸位都有交情,可如今他如此瞒报洪灾,视百姓生命不顾,不惩戒何以平民愤?阮艾无度垦滩开山是酿成此次洪灾的元凶。”
王锡燚道:“陛下,艮田一事如若要彻查,攀扯甚多……恐怕会造成天观府人心浮动啊。”
“王相如此怕这怕那,那这吏治今后如何肃清?像阮艾这般的官员,在我莱国不是少数,不如撤了他以儆效尤!拿百姓性命当儿戏、结交地方乡绅游戏无度、急功近利哪一点他没做?不要当朕不知道!要纠察,便彻底纠察一遍!”赵恪厉声道。
户部尚书任秉权道:“陛下,那从密报文书上看,天观府受灾田五万亩、漂民居两千余家、溺死千人,饥民约三万。按照惯例,便要蠲免十分之七的田赋,发放口粮约两万两千五百石……”
赵恪继续道:“太仓银拨两万两,内帑银三万两。”
任秉权微微吃惊,又道:“陛下,内帑银……是不是等勘灾官回来再定?”
“灾民的事情要紧,先拨下去。”
王锡燚听此,没想到一向谨慎的皇帝今日会如此大方,思量了一会,试探着问道:“陛下,那阮艾如何处理?”
赵恪道:“阮艾勘灾不力,先让他停职,具体罪责等勘灾官回来再议。”
诸位大臣全部退出去后,赵恪看着桌上的那封密报,上面是熟悉的字迹。“云儿的字,越来越有她自己的气韵了,和朕的字倒有些不像了……”赵恪默默念道,“朕给你的答卷,你可满意。”
天观府内,街面淤泥全部清理干净后,一切都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京城拨下的粮食和银两全部抵达天观府,灾情得到了暂时的控制。而封决云以“谢雨酬神,为灾民祈福”为名,发起了一场“春台戏”。
春台戏开演的前三天,天观府、各个县的乡绅都收到了一张邀请官笺,不是正式的官府发文,没有府衙的官方盖章,但是上面却有天观府衙的抬头,知府封决云的落款,另外在末尾还附上敬祈回示的小文。
贾府内聚集了天观府的各个大小乡绅、财主。
“这府台不就是明目张胆让我们去捐银子吗?还来这一套!”
“用的衙门名头,却不盖章,这也没法去上告,她这是有备而来。看样子大后天不出点血,她定不罢休了。”
“可听闻这次戏台由商序小姐主唱,如果真的能听到商老板的戏,出个几百两也值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真正是个没脑子的!”
“你说谁没脑子呢?你有脑子,你这次别去呗。”
“我不去?请帖都发到我家了!我不去不是明摆着和知府作对吗?如今阮大人都被她参了,我难道还要硬着头皮和她对着干?几百两和整个家产,我会分不清大小吗?”
“天观府是诸位的家乡,家乡发了洪灾,捐点银子也是常理。况且,几两银子而已,对大家没有多大影响。这封决云是个硬碴,大家熬一熬,等她任期满后调离天观府,不论是去哪里,都和咱们没关系了,到时候就可以松口气了。”
“是啊,就当花个几百两买个清净!”
“真晦气!怎么就碰到这么个不讲理的知府!”
无人接话,突然又有人问道。
“那咱们带多少银子去?”
“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五十两不够点一出商老板的戏,哪里够?我还是多带些吧,别到时候拿不出银子……有备无患嘛。”
“你不要坏了规矩,你想捐多少?!你捐的多了,我们怎么办?”
“我多带些,又不是说要全部捐掉。我最多捐一百两……”
“诸位,还需同心协力,不要叫那些外来官员小瞧了我们,分化了咱们!”
“好!”
三日后,天观府最大的戏台,由商序主唱的春台戏《阴功传》开场了。
戏台内大大小小摆着几十个座位,坐着天官府各位大小乡绅。戏台二楼是官座,坐着封决云、明栀等官员。这场戏并没有邀请普通百姓,但是许多凑热闹的人都纷纷挤在了戏院门口,以及乡绅座位后的后廊上。
好戏开场,一阵敲锣打鼓后,商序并未登场,上来的却是一个丑角,只见他唱道:“我家小姐生性腼腆,不好意思登场。需要诸位喝彩才能出来。”台下听此,便由二楼官座的人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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