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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第四十三章

小说:

师姐,你没死啊?!

作者:

章余割Pro

分类:

古典言情

“贱人……贱人!你怎么敢……”

金煜自幼修习医道,向来待人温和,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一个脏字,今日是头一遭。

纪挽星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目光越过金煜因愤怒抖动的肩膀,审视着堂中一幕。她心中还有疑虑,这一切有点顺利,顺利得令人怀疑。

从极乐坊到清宴堂,从大笑到破口大骂,白霓的每一段情绪都转得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丝毫磕绊。

“既然要杀他,”纪挽星开口,如投石问路,“为什么还留着他的尸首?毁尸灭迹岂不是更方便?”

白霓怔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头微微扬起,发髻上的钗环随之晃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你是不是未曾与人交往过?爱恨不分家。我虽恨他挡我前途,可我们之间还是有些耳鬓厮磨的日子,怎么舍得将他丢进绣湖里喂鱼?”

纪挽星没有接话,平静地审视着白霓,既没有被调侃的窘迫,也没有被反驳的恼怒。

她确实不懂,她在苍梧山与师傅师娘同住,偶有少年才俊拜访,却从未有人令她动心过,是以分不清白霓语中真假。

见问不出什么,纪挽星转了话题,从储物戒中找出点绛阁中的布老虎。巴掌大小,黑黄二色,虎尾巴翘起来,虎肚子鼓鼓囊囊。

很寻常的一件玩偶,她将布老虎托在掌心,问道:“可有印象?”

白霓的目光落在那只布老虎上,怔住了。并非假装,是真的怔愣了一下。一点久远的回忆浮现。

那时小满已经五周岁了,她将小满幼时玩坏或者不再玩的玩具都收拢到一个箱子里,搁在点绛阁杂物间的角落。

金烁难得回来一次,兴高采烈,陪着小满玩耍。他翻出了这些从前的玩具,逗弄着小满。

小老虎不知怎的,破了一道口子,棉絮都露出了来。她当时觉得奇怪,她明明记得收进箱子时是完好的。

彼时刚吃完晚饭,她不乐意起身。何况金烁明早就要走,她更不想把时辰浪费在缝补一只旧玩具上。

她忘记了金烁伏在自己耳边说了哪些软话,只记得最后还是接过布老虎,穿针引线,就着灯火把那道口子细细密密地缝上。

她在一旁听着他们父子二人玩闹的声音,每当望过去,总会被金烁缱绻地接住。

一夜过得很快,金烁跟着墨翎卫离开。在他走后,本想将小老虎和其他玩具放在一起收好,没想到却找不到了。

她当时并未在意。更没想到今日会在清宴堂看到。

她如今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金烁一定在其中给她留了东西。

时黎不知何时走到了纪挽星身侧,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考虑周全的得当:“离得太远,她恐怕看不清,我来交给她。”

纪挽星看了方渡一眼,他从来都是细致入微,于是点点头,将布老虎递了出去。

时黎接过布老虎,转身,背对着众人,一步一步走向白霓。她的脚步从容,宽松的衣袍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几步路而已。可在他走到第五步的时候,白霓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之前在画舫上掐着禁言诀的那只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分,指尖亮起一点极细微的灵光,而后这点灵光落在了布老虎上。

白霓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她看见眼前的布老虎,耳朵忽然蜷缩、焦黑,棉絮从针脚缝隙里翻出来,被无形的火舌舔舐,卷曲,化成灰烬。

整个过程没有火焰,没有烟雾,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剩余的灰烬落在他的掌心,又被他轻轻一握,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霓的瞳孔猛地一缩,仿佛呼吸停了,心脏也停了跳动,她的嘴唇张了了几下,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只剩一片空白的、什么都抓不住的茫然。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时黎放在身前的掌中,又出现一只一模一样的布老虎。同样一高一低的耳朵,同样黄黑相间的面目,同样细密错落的针脚。

白霓脑中轰的一声炸开,心中漫开滔天恨意。

她恨极乐坊。极乐坊困了她太多年,像温水煮青蛙,水慢慢加热,她慢慢习惯。等到觉得烫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这种恨是迟钝的,磨了太多年,磨没了棱角,磨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直到金烁去世,小满被人从她怀里夺走,她才从自欺欺人中醒悟。

方渡却不给她任何适应的机会,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禁言诀掐住她的喉咙,当着她的面将金烁留给自己的遗物焚成灰,硬生生摧毁她的两次希望。

白霓低着头,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可她还有小满,还要继续忍耐,只能将翻涌的恨意一口一口咽回去。

时黎走到白霓面前,站定,她的衣袍宽大,将白霓的表情遮的严严实实。而后,她将那只布老虎递过去,动作很轻,语气温和:“白姑娘,仔细看看,可是你的东西?”

白霓接过来,将布老虎攥在掌心,攥得指节泛白,五指嵌进棉花里。

她看了许久,才道:“像我的手艺,怎么?这也和我杀了金烁有关?”

纪挽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刨根问底:“无关,我只是好奇,你们的房间中怎么会出现这么一个布偶,这更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情深意浓的时候,什么做不出来,”白霓不以为意,抬头望向纪挽星,语气轻飘飘,“难道你以为,男子长大了就不幼稚了吗?”

“哦,我想起来了,不过亲手做了个布偶哄他,他就将整个点绛阁送给我了呢。”

白霓语中又是得意、又是嘲讽,金煜再也听不下去了,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壶杯盏叮当乱跳:“表妹,她既已认罪,还与她废话什么。”

纪挽星垂下眼,意识到现在这个情况不适合继续询问,更何况也快子时了。堂内安静了片刻,堂外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动,叮当作响。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旁边的方见微身上,吩咐道:“去请清宴堂的驻守过来,将白霓先行关押。”

方见微应了一声,推门而去。不过片刻,清宴堂的修士进来,对着众人一一见礼,而后将白霓带走。

金煜并未久待,先行离开。眼见事情告一段落,方见微与周茵肉眼可见的轻松不少,同样结伴离开。

清宴堂一瞬间只剩下她们二人,烛火跳了跳,将堂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纪挽星还坐在案后,手搭在案沿上。

时黎走至纪挽星旁边,道:“问这么久,是不相信白霓的说辞吗?”

“恩,”纪挽星揉了揉额头,眉头微蹙,“总觉得太顺利了,却找不到不对劲的地方。”

时黎没否认,没有附和,只道了一句:“男女情爱,哪有那么容易说的清的,”

纪挽星从席上起身,动作间,腰侧的箭囊晃动。

“或许吧。”她回道。

.......

一连数日,纪挽星每日入牢提审白霓。白霓对答如流,凶器、手法、时辰、血迹位置,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

纪挽星直觉其中有隐情,却寻不到任何破绽,案情的推进就此卡住,分毫不动。而金煜一再催促,只望尽快结案,将白霓定罪。

与之相反,宁沉欢与常安所办之事,倒有了很大进展。

宁沉欢与常安先将金烁的尸身送回金陵城。金家上下缟素,白幡从正堂一路挂到巷口,哭声此起彼伏。

金陵城城主短暂露面,面容憔悴,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被人搀扶下去,余下的事务全权交给金陵城管家操办。

管家是个高个子男人,面孔清瘦,办事利落,说话滴水不漏。

他拱手道:“二位为我家公子千里奔波,一路劳顿,着实辛苦。请先移步别院歇息,家中正在操办丧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是要留他们小住的意思。

宁沉欢拱手婉拒:“受人所托,还需去一趟昆仑墟,不敢叨扰。”

管家见他们执意要走,也不再多劝,只问:“二位如何前往?金陵城距昆仑墟千里之遥,总得有个代步的法子。”

“我与宁师妹准备去乘传送阵。”常安答道。

管家沉吟片刻,提议道:“去昆仑墟虽有传送阵,但需逐个阵点周转,手续繁琐。不如我安排一艘飞舟送二位过去,金家虽非豪族,这点能耐还是有的。飞舟上备有灵茶点心,一路也舒坦些。”

常安有些心动,转头看向宁沉欢,想听听她的意思。

宁沉欢摇了摇头:“虽需周转,但传送阵更快。”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此事重大,耽搁不得。”

管家的目光在她腰间的霁翎令上停了一瞬,不再坚持。他躬身一礼,侧身引路:“既如此,我送二位去传送阵。请。”

“有劳。”

二人跟着舆图,中间不知转换了多少个传送阵。每次启动传送阵,失重感便从脚底窜上来,还没等身体适应,下一阵灵光又亮了。

传送阵的光芒终于不再闪烁,常安扶着阵壁直喘气,双腿发软,胃里翻江倒海,像被人从万丈高空连着扔了十几次。

他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抬头一瞧,宁沉欢气息均匀地站在自己身侧,他苦着脸,弯腰求饶道:“师妹,等我歇一歇,再入昆仑墟吧。”

宁沉欢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分给他半分。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远处的景象尽数攫走。

昆仑墟横亘在天际之间,数座主峰错落而立,峰顶没入云海,云海之上还有山,山巅之上还有楼阁,金色的琉璃瓦和青色的飞檐在云中若隐若现,恍若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半山腰处,银色匹练倾泻而下,从山巅坠入深谷,在半空被风吹散,化作漫天灵雾,将附近山域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中。

白玉阶从山脚铺向云端,阶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再往深处,群峰之间有长廊相连,廊桥悬空,飞虹般跨过深壑。

灵兽在山间隐现,叫声清越,灵鸟起落其间,羽毛瑰丽。奇珍异草漫山遍野,争相竞开。

宁沉欢喃喃道:“神迹吗?”

常安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膝盖直起身。他同样望着那片悬浮在云端的仙境,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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