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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周敬

小说:

唐律疏

作者:

南多梨

分类:

穿越架空

沈约到桂州的第一件事是去县学找父亲。

县学的先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有一个从南边流放来的老录事,在这儿抄了两年的书。去年入冬以后桂州闹了一场疫病,县学里倒了四个人,她父亲是其中之一。

他最后那封信寄出去不到两个月,人就没了。埋在城外的义冢里。

沈约在城外找到了那片坟地。她蹲在坟前,把从长安带来的那份稽查文书铺在地上,文书上她父亲签的字对着黄土。她坐了很久,走的时候用手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放进阿虫给她的布袋里。

回到旧书库的那天晚上,她把砚台放在床头。砚台底面刻着:沈远,刀法生疏,是他自己刻的。她把砚台翻过来对着墙,底面朝外。

沈约到桂州的第二个月开始找另一个人。

从她拿到卢昭容给的那沓名单以后就没有放下过——周敬,南海关的旧文书,最后一份考功记录停在开元十三年,和她父亲被流放是同一年,之后再无消息。

她从桂州城里开始查。先去州衙的户房翻旧册,三十年的户籍册摞在一起有半人高,她一页页翻,翻了两天,没有找到周敬的名字。户房的老书办说这些年桂州的户册换过三次格式,开元十三年之前的一批旧册在六年前的一场水灾里泡了,泡烂的纸捞出来晒干也认不出字了。

她又去城南的渡口问老船工,码头上常年蹲着几个等活儿的老纤夫,皮肤晒得像树皮。有一个记得十几年前有个说官话的外地人在这儿坐过船,往南边去了,不知道去了哪个村。她问他那个人长什么样。老纤夫想了半天,说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左手总是攥着一个布包袱。

她沿着漓水的支流一个渡口一个渡口地问。每到一处就把周敬的名字、年龄、口音特征写在柳十给她裁的纸边上,问过的人也记下来,大部分人摇头。有些人听了以后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一个女人,跑到渔村来找一个二十年前失踪的老头。

在一个叫石门滩的渡口,她遇到一个从贺州跑货的行商。行商说他在铜鼓湾送过一次货,见过一个很老的外地人,住在村子最东头,靠着石壁,门前种了藤蔓。老人从不跟外人搭话,但说话带北边的口音。行商问她那个老头是她什么人,她说是她父亲的旧同僚。

铜鼓湾在桂州往南二百多里。她跟裴衍说了一声,裴衍问她要不要他一起去。她说不用,路上她自己走。他没有再问,从书房里翻出一份岭南道的驿路图给她,他在铜鼓湾的位置用指甲掐了一个印。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干粮饼和一小包盐,放在她的行囊上面。

她骑了一匹州衙借的瘦马出发,走了五天。前两天还有官道可走,道旁偶尔有驿站,能换水、喂马。过了第三天官道就断了,只剩山民踩出来的土径,窄得只容一人一马通过。两边是密得透不过光的树林,树冠在头顶合拢,天被枝叶裁成碎片。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下去是软的,有时候踩到烂木头会突然陷下去半只脚。

她在路上吃干粮,喝溪水。晚上借宿在山民的竹楼里。竹楼架在坡上,楼下养牛养猪,牛粪和猪食的气味混在一起,一夜都散不掉。有一户人家的老妇人给她煮了一碗酸笋鱼汤,鱼刺很多,汤很鲜,酸味冲得她打了个喷嚏。老妇人笑了,说北边来的人都受不了这个酸。沈约问她知不知道铜鼓湾有个外地来的老人,老妇人说那个老头子啊,他谁也不认。就在江边钓鱼,钓了十几年了,不跟村里人来往,赶集也不去。有时候别人送鱼给他他也不要,只吃自己钓的。

第六天傍晚她到了铜鼓湾。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沿着江弯散开来,房子是石头和竹子搭的,屋顶盖着茅草,茅草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江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放缓,冲出一片卵石滩,滩上翻晒着几张渔网。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看见人来也不飞,只是把脖子转了一下。空气里有一股鱼腥味和水草的气味,比桂州城里的淡一些,干净一些。

周敬的房子在村子最东头。背靠一面石壁,石壁上长了一层绿色的苔藓。门前摆着两只破缸,缸里种着不知名的藤蔓,藤蔓爬满了半面墙,叶子层层叠叠的,把门框都盖住了一半。

周敬坐在门槛上补渔网。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很老很老的渔夫。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两只手瘦得能看见骨节,但手指动得很稳,网梭穿过网眼一拉一收,速度不快,但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

沈约站到他面前叫了两声他才抬起头来,他的耳朵不太好。

他的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定。他把网梭放在膝盖上,问她找谁。

沈约蹲下来,和他平视。她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又说了南海关。又说了开元十三年,他听着,没有动。她说了她父亲的名字——沈文远,他的手指在网梭上收紧了一下。她又说了吏部那张被删了又改过的档案记录,说了马伾,说了洛阳含嘉仓。

说完了,他让她再说一遍。她说了第二遍。第二遍说得比第一遍慢,每一个名字都咬得很清楚。

说到沈文远的时候他把网梭放下了,搁在门槛的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扶着门框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沈约伸手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门框站稳了。他转身走进屋里。屋里很暗,沈约站在门口,听见木头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从里面出来,两只手捧着一个东西。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旧纸包。外面绑着细麻绳,绳结打得很紧,绳子已经发黑了。他把纸包放在门槛上,在沈约面前坐下来,用指甲一点一点地解绳结。绳子绕了七八圈,他的手指在抖,解一个结要好半天。

油布打开里面是一沓纸,边角已经发脆,但因为裹了三层油布,保存得很干。纸上的字迹因为墨色不同分成了好几层,有巡检日志,字体方正,是公文体;有往来人员的登记名录,字小而密;有调防文书,纸上盖着一个已经模糊了的红色关防印;还有一份被折过很多次的纸。周敬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递给她。

弹劾稿底。

纸已经泛黄,墨迹淡了,但字还能认。通篇写的是马伾在洛阳擅改税籍的事——哪一年、哪个县、哪些人的户籍被改了、改了之后税额差了多少。条理清楚,引据详实,每一桩指控后面都附了原始凭证的编号。

稿底的最下方有一个签名——沈文远。

她把稿底贴在膝上,借着傍晚最后一点日光,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看第二遍,看第三遍。天暗下来了,字已经看不清了,她还在看。

周敬坐在她旁边,等她看完。他说这份稿底是一个长安来的录事偷偷塞给他的。那人来南海关查旧档,借宿在他家里,住了三天。临走前把这个包裹交给他,说他先回去交了述职就上报朝廷,他让周敬等他。

周敬等了,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那个人没有回来。后来周敬才听说那个人一回去就被抓了,文书上写的罪名是受赃。从那以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我不敢把这些东西交给别人。”周敬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门槛说话。“我在这里躲了二十年,等他也等了五年,后来也不是在等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把东西给谁。”

沈约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个录事是我父亲,他没有受赃。他发现马伾篡改税籍,而马伾背后是周谦,周谦是李林甫一手提拔到京兆府的人。他们在吏部签一句就能把活着的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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