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沅照例抽空游泳,这是她从小到大,唯一坚持下来的运动。
沈爷爷教的,什么泳姿都会点儿。包括伟人横渡长江的神秘侧泳。
当然,在室内泳池,她还是选择相对体面的泳姿。几乎没有水花的自由泳,占水面积狭窄,常让孟沅觉得自己修长得像一条带鱼。
第一个千米通常控制在30分钟内,拉高心率,触壁后立池边稍作休息,再进入后半程休闲游。
这家五个泳道,四条快速,又是秋冬,人很少。孟沅来的时候,挑了侧二那条没人的快速道。
今天触壁时抬头,却看到她泳道前还站着个人。共用泳道也不稀奇,大家通常会友好错开,并不碍事。
只是视线透过泳镜,下意识顺着男人流畅遒劲的小腿肌肉上飘时,又在他紧实拉丝的大腿外侧猛地顿住。
她能来游,阿猫阿狗当然也能来。
这泳池又不是她包场,她可没这个钱。
孟沅没再往上看,转过身,展臂向前,猛蹬池壁。
几番快速划手鞭腿游至中心,眼前却蓦地一花,划水的四肢也忽然抵抗不了水的阻力。
孟沅有难得的惊惶。
她没想到会在泳池遇到低血糖的情况,明明她已经很注意,每回都吃了东西才来。
在德国时晕倒过几次,她都有了经验,每次感觉不对,都会提前扶住东西下蹲减少伤害。
可此刻两侧都是水线,没有支点,想放松呼救的理智,又终究没敌过潮水般袭来的黑暗。伴随本能的求生挣扎,她姿势一下就毫无章法,顷刻陷进无意识的柔软包裹。
沈确几乎是身体本能驱使跳了下去。
在慢速泳道高凳上的救生员,听见庞大的入水声才注意到,那个常来游泳的女子健将,似乎状态不对。
准备跳下水池往她游时,那个鱼雷似的男人,已经将她托腋拖带到对岸池边。
-
孟沅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不在水里。
赤白的光透过眼皮,她不由自主做起刚醒时习惯的动作,将左手抬起来,想盖住眼睛。
手腕却忽地被人摁住。
温凉微粝的触感,惊得孟沅差点叫出声来。她本能挣扎抗拒,想抽离,压着她的力道却更大。孟沅心脏猛跳,同时朝力量来源看去。
目光对视,一时凝寂。
俩人仿佛警察与被摁住的歹徒,虽未言语,对视间也能明白一方的意思:别动,不动我就放开你。
孟沅这才感受到手背上的触感,扎了针,冰凉凉的液体灌进血管。咬了咬牙,放松下来。沈确顿了会儿,最终松开。
“你送我来的?”孟沅右手撑起自己,打量起环境。
沈确看了她一眼:“救护车送你来的。”
孟沅没接茬,开始回忆断片儿前的场景。
却猛地揪住衬衣领口,不敢置信地瞪视过去。
那样恼怒气愤的神情,叫沈确眯了眯眼。
“就算是我替你换的衣服,”他冷淡睨她,不带情绪,“你在我眼里,也就是水和蛋白质为主要构成的化合物。”
“小孟,你醒了?”
熟悉的略苍老的女声,穿着护士服进来。
孟沅愣了下,没来得及回沈确,认出她来:“武阿姨?”
武护士笑:“还认得我呀?”
“您现在在这儿上班?”孟沅看见她护士服上私立医院的名字。
“是啊,”武护士边说边帮孟沅换了瓶营养液,“退了休被聘到这里来了。”
“我说怎么这针扎得一点儿感觉没有呢。”孟沅嘴甜道。
武护士笑。
小姑娘从小怕扎针,俩人第一回交锋,愣是几个大人一块儿摁住她才得手。
偏偏小姑娘还不哭不叫的,就纯挣扎。那场面跟卓别林默剧似的,别提多搞笑了。
换完挂瓶,武护士告诉她,她来的时候裹了个大毯子,里面泳衣是她帮着换掉的。
孟沅连连道谢。
她晕倒呛了点儿水,查了血糖血氧,胸部影像,就是有点儿低血糖,报告问题不大。后续如果有其它不舒服的,譬如一直咳嗽,还得来,怕肺炎。
孟沅乖乖称是。
武护士又说她小时候体质可好,可别学人瞎减肥,别把身体搞坏。
孟沅小鸡啄米。
武护士交代完,离开前看了眼沈确。年轻人脸色这会儿倒还好,刚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要给谁扎针。
刚在一边不知道折腾什么的沈确,摇起床上小桌,不紧不慢把折腾的东西搁上来。
还在小砂锅里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揭开保温盒的鲜虾肠粉。
“吃吧。”砂锅里搭着白瓷勺,筷子却被他递到半空。
孟沅偏头,看见沙发前茶几上那印了“黄”字的环保袋。
高中学校门口开了很多年的生滚粥,不愁生意,不开外卖,但可以外带。
孟沅的确饿了,不和食物较劲儿。
想接过,伸手。
沈确却将筷子偏了半寸,眼神直白又平静地盯着她,不带情绪地问:“要看会儿综艺吗?”
孟沅一愣,指尖像碰到滚烫的砂锅边沿般缩了缩。
——“看剧也浪费时间啊,要是碰上好看的,一口气看完至少要十几小时,可是不看完,我又抓心挠肺地难受。
“电影倒是可以,或者综艺。前者时间短,后者随时可以停,又下饭。”
沈确那时候就笑话她:“这么小的人儿,怎么跟天天日理万机似的。”
……
“不了,谢谢。”孟沅伸手去够。
“你有事可以去忙。”孟沅拿到筷子就说。
“那我叫宋朝欢来。”沈确无缝衔接。
“不要。”孟沅赶紧说,“这么晚了,让她来干嘛?”
沈确看着她,一副“我随时可以叫她来陪你”的样子。
孟沅直截了当问他:“你不觉得这么晚了,你留在这里不合适吗?”
“你问心有愧?”沈确直勾勾盯着她,问得同样直白。
孟沅顿住,冷冷回视他。那点被他救的别扭也消失殆尽。
在她张开浑身尖刺,准备反击的刹那,却听他蓦然问:“想吃糖炒栗子吗?”
孟沅只觉得浑身竖起的刺,猛然撞上看不见的铜墙铁壁,仿佛被困在透明狭小的逼仄匣子里,反噬一般,疼得她无处可去,本能蜷缩起来。
喉间干咽了口,掀开有些黏连的嘴唇,漠然道:“不想。”
“那就别说话。”沈确平淡道。
孟沅看着他,低头,不再多言,沉默地吃起东西。
吃完东西,喝了点温水,沈确收好小桌,还是没走。
孟沅侧过身去,面向窗户那侧躺好,机械地眨了两下眼。
明亮的室内,没拉窗帘的玻璃有些反光,分辨不出这层楼到底有多高。
她忽然觉得好累,像一种长久的疲惫,由深海翻滚而上,席卷得她无处可逃。
——“我想吃糖炒栗子。”躺在输液室病恹恹的少女说。
“现在?”沈确看了眼挂瓶推算时间,“等你换完我再去。”
“我想一刻钟内吃到,”孟沅坚持,“再晚点儿我就不想吃了。”
无奈看着这位发了烧半天不肯吃东西的大小姐,沈确妥协:“行吧。”又叮嘱她,“那你看着点儿,别睡着。”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哦不对,孟女士才不会管我这些。
“那我下回管阿姨叫姐,”沈确穿上外套,“说你替我认的。”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就得了。”黑色羽绒服拉链一把扯到顶,沈确硬气地说。说完就快步往外走。
结果等他回来,一阵兵荒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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