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电话,适时叫她抽身。
宋朝欢,她回来的原因之一。
孟沅接起来,推转小推车,离开激人的冷柜,自觉油腻地开口:“怎么了,小宝贝儿。”
对面笑,问她:“下班了?”
“昂,”孟沅慢腾腾往零食区去,知道她关心什么,“你朋友介绍的客户今天来过了,谈得还不错,回头要是来签约,我再告诉你。”
“好。”宋朝欢语气略窘,“只是蔼玲姐说,要是张小姐三天之内不去,她帮你催。”
孟沅好笑。
这位蔼玲姐,她回国后也见过,是她在德国那几年,宋朝欢结识的忘年交。
姓赵,还算她的前本家。
脾气和她从前有得比。
催人离婚也理直气壮。
不过她孟沅现在长大了。
性格挺好的。
趁她乐,宋朝欢问她:“对了,今年的生日,你想过农历的,还是公历的呀?”
声音稍轻,问得小心,又力求自然。
孟沅捏着小推车的手握了握,心里有点酸。
她的农历生日,和某人同一天,从前的从前,都是一起过的。
明明是她和沈确的抵牾,偏偏要旁人百般照护她心情。
明明是她主动要交的这个朋友,偏偏曾经拧巴的时候,从来不爱低头。
她怕她厌烦,偏又希望她接受自己的缺点,不愿改变。她怕她离开,却爱用推开她的方式,证明她会坚定地选择自己。
好像不管什么感情,她都爱这样自欺欺人地试探。
她也曾经面上玩笑,内心踟蹰地问过:“你不觉得我脾气差啊?没想过跟我绝交?”
当时十六七的小姑娘,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她认真思考了片刻,才道:“可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啊。”
我认识你的时候,就知道你的脾性,我能接受,就不会因为这样的原因离开你。
孟沅那时自私地想:我一定要让她,只跟自己好。
指背蹭了下鼻尖,孟沅说:“过公历的。”
“好。”宋朝欢笑,“那下个月12号,你来我店里,想吃什么发给我。我看过日历了,那天正好周六呢,你就算加班,应该也不会太晚……”
挂断电话,孟沅收起唇角弧度,撇撇嘴。
怎么这么多人爱在冬天生孩子。
-
孟沅觉得北城的地铁,是没有早晚高峰和平峰区别的。北城的地铁,只有高峰和珠峰。
母亲孟钰女士很早在北城买了房,临近北附院。
她曾经不觉得那个地方有什么问题,直到坐上早晚的10号线。
并且通往国贸。
每一站,她都要体验一次凤尾鱼大军涌进蟹堡王。
坚持三天,她果断在国贸附近租了个单间。
老小区,环境尚可,最重要的:步行可达。
孟沅拎着不算多的东西回家。
洗完澡,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小红苕个人账号上,发了篇作为婚内无过错方,如何最大程度争取自己权益的帖子。
停用了四年多的账号,那几百个没取关的粉丝,估计也是忘了密码。
寥寥数个点赞后,孟沅窝进沙发,看起AI相关的新增英语词汇。都说英文像个屎山代码,出了新东西,就创造个新词汇,孟沅深以为然。
虽然她如今做婚姻家事,但难保有突发情况需要用到。
谁叫她从小秉承人生必须有高光——可以装逼的时刻,又享受别人在面对问题无从下手时,她站出来说“我可以试试”并顺利解决后,众人崇拜赞叹的目光。
孟沅向来认为,不以损害他人利益和情感为前提的装逼,无可厚非。
毕竟,人一旦失去装逼的欲望,就很难再进步了。
可惜,学得再多也不能让她无坚不摧。凌晨三点,孟沅被胃痉挛痛醒。
此刻站在天台上吹冷风,等药效。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今晚那张一晃而过,又异样清晰的脸。
他们并非四年没见。
一年多前,德国那幢妍丽温馨的小古堡,宋朝欢和晏峋的第二次婚礼上,他坐在观礼席。
只是那回,他们如同男女主角互不相识的陌生亲友一般,没有任何交集。
那天,她身边有宋朝欢陪伴,仿佛一张架在弓架上的弓,张弛而坚固,牢不可拔。
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眼,越过喧阗,平静地同她对视,她也毫不示弱地看回去。
这男人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好看,骨相坚硬锋利,五官也极具攻击性,皮肤是浅淡的琥珀色,莫名有种原始的、野生的性.感。
她记得那天男人脸上,还是曾经的色泽。
如今年纪渐长,反成了小白脸。
昨夜沈确身边的年轻女孩,她没见过,却大抵猜到是谁。
沈确如今的未婚妻。
他说,她是晏峋妻子的朋友,女孩子没有疑问,该是熟悉这名字。
沈确订婚的消息,不是他们共同的好友告诉她的,而是她异父异母的便宜妹妹,费尽心思找到她号码,专程打了一通越洋电话,以一种悲愤的,“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的口吻对她说:“姐姐,他怎么能和别人订婚,我一直以为他会等你回来的。”
孟沅当时连白眼都懒得翻,只回她:“成年男女离婚后,我有交男朋友的权力,他也有再婚的自由。再说了,你妈也没替你爸守节啊。”
她在宋朝欢婚礼后,接受了追求她两年的同学。
一个德国男孩,拥有意林般的品质。
也是在那后一个月,她收到他订婚的消息。
她没自恋到,认为那是沈确的较劲。
那只是,大家都开始了另一种选择。
天台夜风里有隐隐呛人的味道,楼下晚归的汽车,在寂静里娴熟地停入地面车位,孟沅动了动眼皮,慢腾腾抬起脖颈。
北城城区的夜空,像照了盏油灯的黑丝绒,透着反光,黑都黑得不彻底。
倒是农历九月十五的月亮,圆得浑然。
她从这里迁徙另一个国度,又回巢,天上挂着的,始终是那一轮月亮。那个看着他们长大的月亮。
孟沅常想,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要是像汪曾祺老先生对茨菰那样就好了——我十九岁离乡,辗转漂流,三四十年没有吃到茨菇,并不想。
可惜,沈确不如茨菇。
-
翌日闹铃照常。
孟沅不出意外起晚。
还好,她已经很久不留长发。战斗式刷牙洗脸,对着镜子里乱蓬蓬的锁骨发抓了两把,绑个低马尾,糊一层隔离,兵荒马乱地冲出卫生间,套上挂在客厅里的,昨晚准备好的衬衣长裤外套,拎包,换上低跟小皮鞋,出门。
祈祷今天楼下有共享单车!
完美踩点,还在走廊补了奶茶色口红。
趁着去茶水间泡咖啡,塞了块小蛋糕。
最近孟沅和何蕊手上主做的,是一起跨国婚姻离婚财产分割。樊曼如的案源。何蕊主要负责基础的法律文书、检索案例,她主要负责梳理财产线索、学习新加坡相关法律。
代理还在诉前准备阶段,按樊曼如的惯例,这样的案子,通常会为当事人争取非诉,在立案前完成调节。
国内离婚案,第一次起诉通常都会驳回,第二次起诉至少半年后。有些律师为了二诉能下判决,甚至会建议一年后再次起诉。[注]
诉讼离婚时间长,流程久,对真正想脱离一段难以忍受的婚姻的一方来说,着实是一种身心俱疲的折磨。
当然,进入诉讼的案子也不少,樊曼如手上有一件上市公司股东的离婚案,涉及繁杂的股权纠纷,已经拖了两年。
年底二审,她作为律师助理,可以跟随上庭。
不过,即便是已经进入诉讼阶段的案件,律师仍可为双方进行调解,或在庭下与对方当事人谈判。
俩人手上动作未停,直到中午。
“师父今天没来啊。”何蕊伸个懒腰,瞄了眼没人的办公室。
“嗯。估计有事儿。”孟沅边说,边把归档的部分财产资料,邮件抄送给樊如曼和老板。
做到樊如曼这个级别,没那么严格的坐班制度,见客户,收资料,上法院立案、送证据、开庭,都有可能不在律所。
偶尔有些私事,也不用像她们一样请假。
“今天不点外卖了吧,”何蕊看了眼时间,“咱们上阳光中心吃烧鹅饭去。”
“行。”孟沅阖上笔记本电脑。
俩人走到阳光负一,熟门熟路地上档口要了两份烧鹅腿饭,两份乌鸡汤。
其实要说多好吃,也没有,就是外卖吃多了,需要偶尔堂食,好让她们觉得自己没那么任劳任怨。
落座开吃,何蕊鼓着腮帮子问她:“对了,你下周六有空吗?”
“不加班就有,”孟沅喝了口汤,“怎么了,有事儿?”
何蕊嘿嘿两声,谄媚起来:“陪我去相亲吧。”
“?”孟沅眼尾一跳。
“有你一起去,对方包看不上我的。”何蕊笑得眼尾炸花。
“不去。”孟沅毫无迟疑地拒绝,又觉得她如今脾气挺好的,应该委婉,“你不想去,就和家里人说呗。”
“他们说不去就不给我钱补仓了!!”何蕊音调都拔高,惹得别桌侧目。
孟沅好笑。
何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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